“这便是徐前辈交给弟子的全部莲子。”整整十颗莲子，刚好凑成两套先天五行灵宝，一出现在棺材边上，就引得围绕在四周的生生不息阵蠢蠢欲动。郁岚清挥出一道灵力，将这十枚莲子与周遭阵法隔开。沈怀琢抬起右手，向着身前一招，那十枚莲子便排成一溜，听话地停在了他的眼前。“老徐还挺舍得的。”沈怀琢记得，先前这厮没少念叨全副身家被好友坑走，就连身上的莲子都没剩下多少。“这是当初师尊您出事后，徐前辈拿出来的……......云汐宗山门前的碎石尚未清尽，那三道深浅不一的坑痕却已如烙印般刻进郁岚清眼底。最深那一坑，边缘焦黑泛青，裂纹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细看之下，竟有细微雷芒在缝隙间游走，未散尽的雷霆余韵尚在空气中嗡鸣——是九霄雷引诀！而且不是寻常修士所修的入门雷法，是完整传承自上古雷宗、需以神魂为引、以心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凝出第一缕真雷的《九霄雷引·破障卷》！郁岚清指尖微蜷，指甲轻轻刮过掌心。她曾在师尊藏经阁第三层东侧暗格里见过残卷拓本，页脚还留着师尊朱砂批注：“此诀非心性澄明、气机通透者不可修，否则雷反噬神，三息毙命。”而眼下这道雷痕，力道收放精准至毫厘：石碑断口齐整如刀切，三截字碑断面平滑如镜，连一丝崩碴都无；可坑底却未损及地脉，更未震裂山门阵基——分明是刻意避开了护山大阵的灵枢节点。这不是攻山，是立威；不是灭门，是示警。“主人……”玄瑞声音压得极低，“这雷痕……和天衍宗旧址禁地里那道镇压魔渊的封印符纹，同源。”郁岚清眸光一凝。她当然记得。三年前天衍宗覆灭当日，正是这道符纹骤然黯淡，才致魔渊裂隙撕开三寸，万鬼嘶嚎而出。而当年亲手补全符纹的，正是如今躺在仙棺里的沈怀琢。她缓缓抬手，指尖悬于半空，一缕银白雾气自指端浮起，悄然飘向那最深的坑底。鸿蒙元气所化之雾，遇雷痕即沉，却不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沿裂纹蜿蜒爬行，片刻后，雾气凝成一行极细小的篆字，浮于半空：【云汐宗主，交出‘沧溟遗卷’，三日内。否则，山门倾覆，宗谱焚尽。】字迹未落，雾气忽被一股阴风卷散，只余最后一点银芒，在坑底微微颤动，映出半枚模糊印记——形如漩涡，中心一点幽蓝，似海眼，又似瞳孔。郁岚清瞳孔骤缩。这不是异界域修士的手段。这是“归墟海眼”的印记！是三百年前被九大门派联手剿灭、连道统都从典籍中抹去的邪宗“归墟教”所用信标！归墟教？他们不是早在沧溟海啸那夜，随整座浮空岛一同沉入无垠海渊，再无一人踏足岸上？可眼前这印记，气息纯正，毫无衰败之相，甚至比典籍记载中更为凝实——仿佛那场湮灭，不过是他们精心布置的一场假死。“星月，玄瑞，土豆。”郁岚清声音平静，却已染上霜色，“回船舱，取我剑匣第三层左侧暗格里的‘海图残卷’。”三只灵兽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拔腿便往船舱跑。星月章皇边跑边嘟囔：“那卷子不是师尊早年游历西南海时随手绘的吗？说画得潦草，不准我们碰……”话音未落，郁岚清已掠至山门前。她没落地，足尖轻点虚空，衣袂未扬，人已如一道无声流光掠过护山大阵外壁。阵纹亮起欲拦，却在触及她衣角瞬间倏然黯淡——并非被强行击破，而是如见故主，自发退让。山门内，数十名云汐宗弟子仍在清理碎石，人人面色惨白，有人袖口还沾着未干血迹，却无人呼痛，只沉默挥帚，动作机械。郁岚清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位灰袍老者身上。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裹着泛黄纱布，渗出淡淡药香；右手指节粗大变形，正一下一下敲击地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稳定。他闭着眼，眉心一道竖痕深如刀刻，似一道未愈的旧伤，又似天生胎记。郁岚清脚步微顿。此人，她认得。三十年前北洲论剑大会，此人以金丹初期修为，越阶斩杀元婴中期叛徒，一剑破开对方三重防御灵光，剑气余波削平半座试剑崖。当时众人皆赞其剑心通明，前途无量。可赛后三日，此人便辞去所有宗门职务，携妻儿隐入西南海，再未踏足中州一步。云汐宗宗主，沈砚。也是——师尊当年亲授剑谱、唯一破例准其直呼其名的关门弟子。郁岚清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按向腰间剑柄。她从未想过，会在今日，以这般身份，站在这位“师叔”面前。沈砚忽然睁眼。双目漆黑，不见瞳仁，唯有一片沉静幽暗，仿佛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他望着郁岚清的方向，却似未真正看见她，目光穿透她身形，落在她身后某处虚空。“来了。”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你来，是为了问‘沧溟遗卷’，还是为了问……他为何不来？”郁岚清呼吸一滞。他认出她了？可她并未显露气息，亦未唤出名号。沈砚却已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山门右侧——那里原该立着一座三丈高石碑，此刻只剩半截基座，碑身断裂处，断面赫然嵌着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中央，一个“南”字古拙苍劲，边缘缠绕细密雷纹，与坑底雷痕同出一辙。那是……南霄剑宗的宗门信物。可南霄剑宗，早在百年前就被师尊亲手覆灭，宗门上下，尽数葬于昆仑墟底。连宗谱都被焚作飞灰，只余一句“逆天悖道，当诛”。郁岚清脑中电光疾闪——方才那雷痕、那印记、这令牌……还有沈砚口中那句“他为何不来”……所有线索骤然拧紧，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张了张嘴，却未发声。沈砚却已垂下眼，重新阖上那双无瞳之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要答案，便随我去后山寒潭。但记住，踏入寒潭一步，便是踏入‘归墟’之门。你师父当年没进去，你若进去……他未必还能把你拉出来。”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断臂袖袍在风中猎猎翻飞，背影孤峭如刃。郁岚清站在原地，未曾追，也未退。她仰首，望向清山苑方向。千里之外，仙棺静静躺在翠竹环绕的小院里，棺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可就在她目光投去的刹那，棺内，沈怀琢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浩渺星海翻涌不息。他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殷红血珠，血珠离体瞬间，竟自行化作一枚微缩符箓，其纹路，与云汐宗山门前那枚青玉令牌上的“南”字雷纹，分毫不差。他屈指一弹。血符破空，无声无息，却在穿过神墟结界时，撞上一道反弹而回的死气余波。轰——微不可闻的闷响在识海深处炸开。沈怀琢眼睫轻颤，唇角溢出一缕极淡血丝。他抬袖抹去，神色如常，只将那滴血珠残留的微光，悄然收入掌心。同一时刻，云汐宗后山。郁岚清足尖点在寒潭水面，涟漪未起，人已掠过三重雾障。潭水幽黑如墨，不见底，却也不显寒意。水面之上，浮着数十片枯叶，叶脉泛着诡异青光，排列成一个巨大漩涡，正缓缓转动。沈砚立于漩涡中心一块黑石上，灰袍不动，断臂垂落，右手指尖正悬于水面一寸之上，一滴水珠将坠未坠。“归墟教没灭。”他开口，声音在潭面激起细微波纹，“他们只是……沉得更深了。”郁岚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师叔为何知道我会来？”沈砚未答，只将指尖那滴水珠轻轻一送。水珠坠入潭中，未溅起半点涟漪，却在触水瞬间，整片寒潭水面骤然翻涌！黑色潭水如沸，无数扭曲人脸自水中浮现，无声嘶吼，每一张脸，眉心都烙着那枚幽蓝漩涡印记。“因为‘沧溟遗卷’不在云汐宗。”沈砚的声音穿透人脸嘶吼，清晰入耳，“它在你师父手里。三百年前，他从归墟教主尸身上取走此卷，却未毁去。他说……留着，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郁岚清浑身一震。“我？”她声音发紧，“我为何需要？”沈砚缓缓转过身，那双无瞳之目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因为遗卷末页，画着一具棺椁。棺椁之上，写着你的名字。”潭水轰然炸开！无数人脸化作青烟升腾，凝聚成一幅巨幅虚影——黑棺横陈，棺盖半启，内里空无一物。唯棺身内壁，以血为墨，书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郁岚清。字迹未干，血珠正顺着棺木纹理缓缓淌下，滴入下方一片混沌虚影之中。那虚影里，隐约可见无数破碎星辰，其中一颗，正剧烈震颤，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与归墟印记一模一样的幽蓝光芒。沈砚的声音，此刻已如洪钟贯耳：“你师父困在神墟，不是为了镇守魔焰死气……”“他是守着你。”“守着你体内那颗，正在苏醒的……归墟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