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恙不再停留,打扰程隐舟工作,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程隐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那里,目送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桌待处理的、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文件。
程隐舟静坐良久,终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
他再次转向窗外,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是靖台市的方向。
程隐舟伸出手,隔着制服布料,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装着信封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拿起钢笔,摊开下一份文件,伏案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
靖台市,郊外。
昨夜下了场小雨,清晨的空气湿润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秦无恙在家里待了一整晚。
没有特别的告别仪式,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很平常的晚饭,简短说了几句话。
母亲张娅芳做了他爱吃的几样菜,话比平时少,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
父亲秦澈闷头喝了几杯酒,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靳安然也在,她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和秦无恙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有不必言说的了然。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沉重。
不如就这样,在一粥一饭的寻常里,把牵挂和祝福都埋进去。
天刚蒙蒙亮,秦无恙就出了门。
他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驶离市区,朝着东北方向的郊外开去。
道路两旁的景物逐渐从楼房变成低矮的民居,再变成大片的田野和零散的树林。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山的轮廓。
这条路线他并不熟悉,甚至有些陌生。
丘明谷。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沉埋了十八年。
像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灵魂最深处,平时不去碰,便以为已经遗忘。
可只要稍一触及,那种混合着恐惧、绝望、血腥和肉味的战栗,就会从骨髓里泛上来。
那是他一切心理防线最初崩塌的地方,也是他多重人格诞生的扭曲温床。
圣华·洛兰消散前的话语,时常在他耳边回响。
“一,如何开始,就如何再一次开始。二,如何失去,就如何找回。只是哪一种能有效,我也拿不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无恙明白。
要解决自身人格缺失带来的力量断层,要找回完整的自己,或许必须回到一切的起点,直面那最初的创伤。
他决定先尝试第一条路:如何开始,便如何再一次开始。
直面噩梦,回到丘明谷。
车子拐上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有些颠簸。
记忆中的丘明谷,是靖台市郊外一片地势起伏、林木葱郁的清净之地,人迹罕至,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通往深处。
然而,当秦无恙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将车停在一处开阔的路边,推门下车时,他愣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丘明谷,判若云泥。
哪里还有幽静的山谷、茂密的森林、潺潺的溪流?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工地。
几栋灰白色的高楼骨架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安全网。
塔吊的长臂静止在空中,红色的警示灯熄着。
工地外围着蓝色的铁皮挡板,上面喷印着已经有些褪色的楼盘广告:
“丘明雅居,静享自然人生。”
广告画面上是虚假的青山绿水,与眼前钢筋水泥的冰冷丛林形成刺眼的对比。
工地里很安静,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人吆喝。
只有风穿过楼体框架时发出的呜呜声,吹动着地面上散落的塑料袋和废纸,不断翻滚着。
秦无恙站在原地,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工地特有的尘土和水泥的味道。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原来,扎根内心深处十八年、夜夜啃噬心灵的梦魇之地,早已在现实的时光里,被推平、改造,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嘴角动了动,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半许释然。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庾信《枯树赋》里的句子,无声地浮现在心头。
树尚且会随着岁月变迁而凋零摇落,何况是人心执念的投射之地?
他执着于那个山谷,恐惧于那个山谷。
可山谷本身,早已不在了。
就像握紧拳头想要打击的阴影,摊开手才发现,掌心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抬步向工地内走去。
铁皮挡板有一处缺口,他侧身进入。
工地内部更显杂乱。
混凝土搅拌机沉默地蹲在角落,沙堆和砖块散落一地,几辆手推车翻倒在泥泞里。
靠近边缘有一排低矮的铁皮活动板房,似乎是工人宿舍和办公室。
秦无恙走到其中一间板房前,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里面传来咳嗽声,一个穿着沾满泥灰工装、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拉开门,手里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男人脸上沟壑很深,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底层劳动者常见的疲惫和麻木。
他打量着秦无恙,眼中有些疑惑。
“找谁?”
“师傅,打听一下。”秦无恙语气平和,“这工地,怎么停了?”
大叔喝了口缸子里的热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怨气:
“停了?老板都快跑没影了!本来这个月底,那几栋楼就要封顶了,活儿干得挺顺。
“结果呢?魔族要打过来的消息一出来,没两天,老板就找不着了,电话打不通,公司也空了。
“工钱还没结完呢!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守着这点家伙什,也不知道还能守几天。”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啐无良的老板,还是啐这糟心的世道。
“听说那老板早就把资产转移了,知道这儿保不住,溜得比谁都快。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大叔摇摇头,不再多说,又狐疑地看了看秦无恙。
“你问这干啥?不是来讨债的吧?我们也没钱。”
“不是,只是路过看看。”秦无恙说,“谢谢了。”
他转身离开板房,重新走到那片尚未硬化的空旷工地中央。
站在这里,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十八年前的景象:
茂密的树木、齐腰深的野草、那块提供食物和书籍的神奇石桌、还有六个孩子惊恐无助的面孔……
然而,鼻端只有水泥和尘土的气味,耳边只有穿过楼体框架的风声。
那些鲜活而恐怖的记忆,与眼前这片荒凉半成品的水泥森林,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扎根内心十八年的心结,锁住他部分灵魂的牢笼,其现实中的载体,早已在时代的推土机和资本的蓝图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模样,甚至即将沦为弃子。
秦无恙睁开眼,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陌生的工地,目光平静无波。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
上车前,他站在车门边最后一次回望了眼那片伫立在晨雾中的灰色楼体骨架。
目光深处,那一点关于童年阴影的残留寒意终于彻底消散,变成更加冷澈的坚定。
第一个方法……如何开始,便如何再一次开始……
看来是行不通了。
起点已变,何谈再一次?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如何失去,便如何找回。
秦无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黑色轿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工地,驶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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