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68章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秦无恙不再停留,打扰程隐舟工作,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程隐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那里,目送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桌待处理的、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文件。

    程隐舟静坐良久,终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

    他再次转向窗外,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是靖台市的方向。

    程隐舟伸出手,隔着制服布料,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装着信封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拿起钢笔,摊开下一份文件,伏案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

    靖台市,郊外。

    昨夜下了场小雨,清晨的空气湿润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秦无恙在家里待了一整晚。

    没有特别的告别仪式,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很平常的晚饭,简短说了几句话。

    母亲张娅芳做了他爱吃的几样菜,话比平时少,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

    父亲秦澈闷头喝了几杯酒,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靳安然也在,她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和秦无恙目光相接,彼此眼中都有不必言说的了然。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沉重。

    不如就这样,在一粥一饭的寻常里,把牵挂和祝福都埋进去。

    天刚蒙蒙亮,秦无恙就出了门。

    他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驶离市区,朝着东北方向的郊外开去。

    道路两旁的景物逐渐从楼房变成低矮的民居,再变成大片的田野和零散的树林。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山的轮廓。

    这条路线他并不熟悉,甚至有些陌生。

    丘明谷。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沉埋了十八年。

    像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灵魂最深处,平时不去碰,便以为已经遗忘。

    可只要稍一触及,那种混合着恐惧、绝望、血腥和肉味的战栗,就会从骨髓里泛上来。

    那是他一切心理防线最初崩塌的地方,也是他多重人格诞生的扭曲温床。

    圣华·洛兰消散前的话语,时常在他耳边回响。

    “一,如何开始,就如何再一次开始。二,如何失去,就如何找回。只是哪一种能有效,我也拿不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无恙明白。

    要解决自身人格缺失带来的力量断层,要找回完整的自己,或许必须回到一切的起点,直面那最初的创伤。

    他决定先尝试第一条路:如何开始,便如何再一次开始。

    直面噩梦,回到丘明谷。

    车子拐上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有些颠簸。

    记忆中的丘明谷,是靖台市郊外一片地势起伏、林木葱郁的清净之地,人迹罕至,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通往深处。

    然而,当秦无恙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将车停在一处开阔的路边,推门下车时,他愣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丘明谷,判若云泥。

    哪里还有幽静的山谷、茂密的森林、潺潺的溪流?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工地。

    几栋灰白色的高楼骨架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安全网。

    塔吊的长臂静止在空中,红色的警示灯熄着。

    工地外围着蓝色的铁皮挡板,上面喷印着已经有些褪色的楼盘广告:

    “丘明雅居,静享自然人生。”

    广告画面上是虚假的青山绿水,与眼前钢筋水泥的冰冷丛林形成刺眼的对比。

    工地里很安静,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人吆喝。

    只有风穿过楼体框架时发出的呜呜声,吹动着地面上散落的塑料袋和废纸,不断翻滚着。

    秦无恙站在原地,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工地特有的尘土和水泥的味道。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原来,扎根内心深处十八年、夜夜啃噬心灵的梦魇之地,早已在现实的时光里,被推平、改造,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嘴角动了动,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半许释然。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庾信《枯树赋》里的句子,无声地浮现在心头。

    树尚且会随着岁月变迁而凋零摇落,何况是人心执念的投射之地?

    他执着于那个山谷,恐惧于那个山谷。

    可山谷本身,早已不在了。

    就像握紧拳头想要打击的阴影,摊开手才发现,掌心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抬步向工地内走去。

    铁皮挡板有一处缺口,他侧身进入。

    工地内部更显杂乱。

    混凝土搅拌机沉默地蹲在角落,沙堆和砖块散落一地,几辆手推车翻倒在泥泞里。

    靠近边缘有一排低矮的铁皮活动板房,似乎是工人宿舍和办公室。

    秦无恙走到其中一间板房前,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里面传来咳嗽声,一个穿着沾满泥灰工装、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拉开门,手里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男人脸上沟壑很深,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底层劳动者常见的疲惫和麻木。

    他打量着秦无恙,眼中有些疑惑。

    “找谁?”

    “师傅,打听一下。”秦无恙语气平和,“这工地,怎么停了?”

    大叔喝了口缸子里的热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怨气:

    “停了?老板都快跑没影了!本来这个月底,那几栋楼就要封顶了,活儿干得挺顺。

    “结果呢?魔族要打过来的消息一出来,没两天,老板就找不着了,电话打不通,公司也空了。

    “工钱还没结完呢!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守着这点家伙什,也不知道还能守几天。”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啐无良的老板,还是啐这糟心的世道。

    “听说那老板早就把资产转移了,知道这儿保不住,溜得比谁都快。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大叔摇摇头,不再多说,又狐疑地看了看秦无恙。

    “你问这干啥?不是来讨债的吧?我们也没钱。”

    “不是,只是路过看看。”秦无恙说,“谢谢了。”

    他转身离开板房,重新走到那片尚未硬化的空旷工地中央。

    站在这里,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十八年前的景象:

    茂密的树木、齐腰深的野草、那块提供食物和书籍的神奇石桌、还有六个孩子惊恐无助的面孔……

    然而,鼻端只有水泥和尘土的气味,耳边只有穿过楼体框架的风声。

    那些鲜活而恐怖的记忆,与眼前这片荒凉半成品的水泥森林,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扎根内心十八年的心结,锁住他部分灵魂的牢笼,其现实中的载体,早已在时代的推土机和资本的蓝图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模样,甚至即将沦为弃子。

    秦无恙睁开眼,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陌生的工地,目光平静无波。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

    上车前,他站在车门边最后一次回望了眼那片伫立在晨雾中的灰色楼体骨架。

    目光深处,那一点关于童年阴影的残留寒意终于彻底消散,变成更加冷澈的坚定。

    第一个方法……如何开始,便如何再一次开始……

    看来是行不通了。

    起点已变,何谈再一次?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如何失去,便如何找回。

    秦无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黑色轿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工地,驶向另一个方向……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