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台市到下一个目的地,车程不短。
秦无恙开了整整一天。
因为现在很多航班都停运,秦无恙也不想再占用资源申请专机。
为了缓解交通压力,守真院将平常方外人的专道都开放给了普通人使用。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比往日多了不少,经常能看到满载家当、匆匆驶向远方的车辆。
服务区里,人们脸上大多蒙着一层阴翳,交谈声压得很低,采购物资的动作却很快,像是背后有什么在追赶。
秦无恙没有过多停留,加满油,买些简单的食物和水,继续上路。
车窗外的景色由平原渐变为起伏的山丘,植被越发苍翠,但那份笼罩天地的压抑感,并未因远离城市而减轻。
傍晚时分,车子拐下高速,到了目的地。
大罗域,隆岛。
上岛之后,秦无恙开着车下船,继续驶入通往莲华寺的山道,这条曾经在节假日会略显拥堵的盘山公路,此刻空旷得有些寂寥。
夕阳给路旁的林木镀上一层暗金,归巢的鸟雀啁啾着,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安静。
山门在前方显现。
古朴的石牌坊静静矗立在暮色里,“莲华寺”三个鎏金大字有些黯淡。
牌坊下,没有记忆中旺季时熙攘的香客,没有售卖香烛纪念品的小贩摊位,甚至没有知客僧的身影。
只有山风穿过牌坊,带起细微的呜咽,卷动着地面几片枯叶。
秦无恙停好车,徒步走上石阶。
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
往常,这些石阶上总是挨挨挤挤,充斥着各种脚步声、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
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轻轻落下,又轻轻抬起,回声在空旷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走进寺内,景象更为清冷。
偌大的前庭广场,青石板地面干干净净。
中心宝殿的殿门敞开,里面长明灯幽幽燃烧,映照出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
却没有跪拜的信众,没有缭绕的香烟,只有两位僧人,穿着浆洗发白的海青,背对殿门,缓慢而专注地清扫着本就一尘不染的台阶。
看到秦无恙进来,僧人停下动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带有出家人特有的平和,也藏着一丝对世事的了然与淡淡的悯然。
秦无恙还礼,没有多言,径直向寺内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殿宇,路过钟楼鼓楼,所见皆是如此。
僧人们依旧各司其职,或静坐诵经,或洒扫庭除,或于菜圃劳作,秩序井然。
但这种井然里,透着一股异样的空旷。
往日那些为祈福、为还愿、甚至只为观光而来的喧嚣人群,消失了。
末世降临的恐慌,似乎让许多人连求神拜佛的心力都丧失了,转而投入到更实际也更残酷的生存挣扎中去。
秦无恙想起程隐舟曾感叹的“水至清则无鱼”。
如今这莲华寺,香火冷清至此,倒真成了至清之水。
只是这清……并非修为境界,而是末世人心惶惶,信仰也让位于本能生存欲望的苍凉写照。
他没有去寻找弘智。
该说的话,在之前的葬礼上已经说过了。
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慢慢熬,外人帮不上忙,也无从劝起。
他知道弘智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也是时间。
绕过藏经阁,一条更僻静的石径通向寺院后山。
石径两旁竹林掩映,暮色渐浓,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幽深。
秦无恙步履未停。
丘明谷之行,第一个方法已告无效。
那承载着最初噩梦的故地,已在现实中面目全非,无法为他提供再一次开始的契机。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这条路,也是圣华·洛兰话语中那个更不确定,或许也更危险的选择……
如何失去,便如何找回。
他的人格,他的力量,是在那扇门前失去的。
那么,要找回,是否也只能回到那扇门前?
石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平整的石质平台,背靠陡峭山壁,面朝苍茫云海。
此刻,暮云四合,天光渐隐,平台上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而平台中央,那座石门,依旧静静矗立。
『不二法门』。
与初次见到时那巍峨庄严,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不同,此刻的石门,黯淡无光。
曾经缭绕门扉的玄奥符文彻底隐去,门框上那些蕴含大道真意的刻痕也变得模糊平淡,仿佛只是普通山石上年代久远的风化痕迹。
门内那片曾经碾压一切的恐怖禁制也消失不见,变成一片寻常的石壁质感,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岩石纹理。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普通石碑,失去了所有神异,与这后山平台,与周围的山石林木融为一体,平凡得有些落寞。
自秦无恙那日闯门成功,进入『不二法门』,这座曾让无数天骄折戟沉沙、蕴含着莫大机缘与凶险的神秘之门,便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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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制消散,光华敛去,变成了一座再无特殊的石门。
秦无恙缓缓走上平台,脚步踩在冰凉的石面上,发出细微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向石门,而是在那几座矗立在平台边缘、同样显得古朴沉寂的牌坊式大门下驻足。
曾在这里,他六年后第一次与靳安然重逢,也曾在这里,感受到门内传来针对他每个人格的致命吸引与考验。
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那些人格剥离时的空洞与痛苦,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苏无恙的温柔细致,关无恙的倔强热血,叶无恙的怯懦敏感,方无恙的暴戾偏激,王无恙的乐观跳脱……
他们曾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软肋。
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精神分裂的伤痕。
闯门成功,人格寂灭。
秦无恙得到了无人知晓的秘辛,见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迹,但也永远失去了那些以独特方式存在着,陪伴他度过许多艰难时刻的“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似身体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块。
得到了天道之秘,失去了作为“秦无恙”的某一部分复杂底色。
得失之间,孰轻孰重?
在当时,那是唯一的选择,是求生和问心的必经之路。
但此刻,站在一切的终点也是起点之前,那种混杂怅然决绝,以及一丝对未知茫然的复杂心绪,还是悄然弥漫上来。
五味杂陈。
暮色愈浓,山风渐起,带着深山的寒凉,穿透秦无恙单薄的衣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纷乱的回忆与心绪压下,眼底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沉湎于过去的得失,而是抓住最后的机会,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迈开脚步,走向平台中央那座平凡的石门。
距离一点点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最终,他停在石门之前,近得能看清石质表面那些最细微的凹凸与风化纹路。
这门如今看起来,甚至不如寺庙前殿那些雕梁画栋来得精美,只余下古朴乃至粗糙的质感。
秦无恙缓缓抬起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没有犹豫,没有灌注衍力,就这么平静地将手掌贴在粗糙的石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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