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焦糊味,到晌午还没散干净。
狗子蹲在那堆“天灯”残骸前,手里捏着一截烧得半焦的竹篾。竹篾很脆,稍一用力就断了,断面黑乎乎的,还带着余温。他盯着那截断竹看,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狗子哥……”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叫他。狗子没应。
棚子外面,工匠们正在给剩下的“天灯”加铁皮罩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里,夹杂着低声议论:
“要俺说,这玩意儿太悬……”
“可不,飞上天还带火,跟抱着火盆跳井有啥区别?”
“小声点!让秦大人听见……”
狗子还是没动。他眼前全是刚才那一幕——火苗“嗤”地一下窜起来,瞬间吞没了油布。油布烧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他想去扑,手刚伸出去就被烫了个泡,现在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狗子。”
秦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狗子浑身一颤,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他慌忙站起来,转身,低着头:“先、先生……我、我没看好火,我……”
“手怎么样了?”秦战问。
狗子愣了一下,抬起手看了看:“没、没事,就、就烫了一下……”
秦战走过来,抓起他的手。少年手背上起了个黄豆大的水泡,周围皮肤发红。秦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点褐色的药粉,轻轻撒在烫伤处。
药粉沾上皮肤的瞬间,狗子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声。
“这是栎阳带来的伤药。”秦战说,“黑伯配的方子,治烫伤好得快。”
听到黑伯的名字,狗子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他怕自己哭出来。
秦战给他撒完药,从衣角撕了条布,仔细包好。动作很慢,很仔细。
“先生……”狗子声音哽咽,“我、我把事儿办砸了……”
“没砸。”秦战包好伤口,拍拍他肩膀,“发现问题,是好事。总比攻城时才发现强。”
狗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可、可要是攻城时也着火……”
“所以才要改。”秦战走向工棚里其他“天灯”,“你过来看。”
狗子跟过去。三个大“天灯”并排立着,已经加上了铁皮罩子——罩子是圆筒形的,把整个火盆罩在里面,顶上留个碗口大的出气口。罩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罩子有了,”秦战指着火盆,“但还不够。”
他蹲下身,手指在火盆边缘摸了摸:“你看,火盆边沿是平的,火星子往上飘,碰到罩子顶,会反弹,还是可能从出气口溅出去。”
狗子凑近看。确实,火盆边缘很粗糙,是临时用泥巴糊的,疙疙瘩瘩。
“那……那咋办?”狗子问。
秦战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在工棚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堆在角落的工具和材料。最后停在一堆陶土前——那是之前抹筏子剩下的。
“用陶。”他说。
“陶?”
“做个陶盆,边沿做成往里收的,像……”秦战双手比划着,“像碗那样。火星子往上飘,碰到内收的边沿,就会掉回盆里,出不去。”
狗子眼睛亮了:“对!对!就像……就像烟囱口!”
“差不多。”秦战点头,“你现在就带人做。陶土不够,去河边挖,掺细沙,和匀了塑形。塑好了用火烤干——别用大火,慢火烤,烤透。”
“诺!”狗子转身就要跑。
“等等。”秦战叫住他,“还有,吊篮和‘天灯’之间的绳子,全部换成铁链。铁链不燃,就算着火也烧不断。”
“铁链……”狗子迟疑,“那、那得多重啊……”
“重就重点。”秦战说,“总比掉下来强。”
狗子咬了咬牙:“成!我这就去弄!”
少年跑出工棚,吆喝工匠们动起来。很快,河滩边就支起了几个简易的陶窑——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个坑,周围垒上石头,坑里生火。
狗子亲自和泥。陶土是从河边挖的,黏糊糊的,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他学着以前在栎阳看黑伯做陶器的手法,把土摔打、揉捏,一遍又一遍,直到土变得柔韧均匀。
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掉进土里,立刻被吸收,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狗子哥,这样行不?”一个年轻工匠捧着一团和好的泥过来。
狗子接过来,捏了捏,摇头:“不行,还有疙瘩。再摔,摔到捏着跟耳垂那么软。”
“耳垂?”工匠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对,就那个软乎劲儿。”狗子说着,继续摔自己手里的泥团。啪,啪,啪,泥团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闷,很实。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河滩上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
秦战从河边回来时,狗子已经做出了第一个陶盆的粗坯。盆口内收,盆壁厚实,放在阴凉处晾着。少年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坯子,像盯着什么宝贝。
“做得不错。”秦战说。
狗子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先生!您、您看这样行吗?”
秦战蹲下,手指在坯子内壁摸了摸。很光滑,厚度均匀。内收的角度也合适,大概四十五度。
“行。”他说,“就这么做。三个大的各配一个,小的……也做两个备用。”
“诺!”
狗子转身又要忙,秦战叫住他:“先吃饭。”
“啊?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秦战从怀里掏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饼是早晨剩的,又干又硬。狗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渣粘在口腔上颚,得用舌头使劲舔才能下来。
两人坐在工棚外的阴凉处,默默吃着饼。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也带来对岸野王城隐约的声响——像是敲击声,又像是吆喝声,听不真切。
“先生,”狗子忽然问,“您说……咱们这些东西,真能成吗?”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嚼完嘴里的饼,咽下去,才说:“不知道。”
狗子愣住。
“这世上没有百分百能成的事。”秦战看着河对岸,“筏子可能会散,‘天灯’可能会烧,钩索可能会断,城门可能会打不开。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但咱们还是得做。因为不做,就更没可能。”
狗子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半块饼。饼很粗糙,能看见里面的麸皮。
“我……我怕。”少年声音很轻,“怕又着火,怕害死人,怕……”
“我也怕。”秦战打断他。
狗子抬头。
“我怕筏子散了,三百敢死队淹死在河里。”秦战说,“我怕‘天灯’没飞到城头,反倒把咱们自己人烧了。我怕城门打不开,蒙将军得带着弟兄们用命去填城墙。”
他看向狗子,眼神很平静:“但怕没用。怕也得做。”
河对岸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午时钟,声音悠长,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似的。
钟声里,狗子忽然想起黑伯。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狗子啊……手艺这东西,做好了能活人,做坏了能死人。你得……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吗?
狗子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退缩,那些已经烧掉的竹篾、油布、麻绳,就真的白烧了。那个差点烧到手的工匠,就真的白烫了。
“先生,”狗子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我……我再去做两个陶盆。做得厚点,结实。”
秦战点点头:“去吧。”
少年跑回陶窑边。工匠们已经生起了火,坑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红色的火舌舔着垒起的石头。狗子把晾着的陶坯小心地放进坑里,用热灰半掩着。
“慢火烤。”他交代,“烤到天黑,再捂一宿,明天就能用。”
“狗子哥,那铁链……”
“我去找铁匠!”狗子抹了把汗,朝军营里的铁匠铺跑去。
铁匠铺在军营西边,离河边挺远。狗子跑到时,几个铁匠正在打制箭簇,炉火熊熊,叮当声震耳。铺子角落里堆着些废旧铁器——断刀、裂甲、生锈的农具。
“师傅!”狗子喊,“我要铁链!这么粗的!”他用手比划着拇指粗细。
一个光膀子的老铁匠停下锤子,皱眉:“铁链?要多少?”
“三……不,五丈!五丈长!”
“五丈?”老铁匠瞪眼,“小子,你知道五丈铁链得多重吗?少说百八十斤!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有、有用!”狗子喘着气,“很急!今天就要!”
老铁匠摇摇头,走到那堆废铁前,扒拉了一会儿,扯出几截断掉的铁链——有粗有细,有的锈得厉害,有的还连着不知哪来的铁钩。
“就这些了。”老铁匠说,“拼拼凑凑,大概……三四丈吧。要就自己拿去弄,俺们还得打箭簇,没空。”
狗子看着那堆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环大小不一,有的已经锈死了,掰都掰不动。
“成!”他一咬牙,“我都要了!”
少年拖着那堆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挪地往回走。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哗啦声,留下深深的拖痕。链环上的铁锈蹭在他手上、衣服上,红褐色的,洗都洗不掉。
回到工棚时,天已经偏西了。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野王城的轮廓镶了道暖红边,居然有几分好看。
狗子把铁链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汗水把衣服全浸透了,粘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盯着那堆铁链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陶盆在慢慢烤着。
铁链虽然旧,但能用。
“天灯”还能再做。
他还能……再试一次。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