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河滩上已经忙开了。
秦战到的时候,第一个筏子正被二十几个汉子嘿呦嘿呦地推下水。松木筏身撞进河水里,溅起大片水花,打湿了前排人的裤腿。河水冰凉,被溅到的汉子们嘴里嘶嘶抽着气,却没人停手。
“稳住!左边!左边用力!”
二牛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指挥,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青筋虬结。他是北地人,旱鸭子,在水里站得不稳当,身子随着水流微微晃着。
筏子完全浮起来了,在河面上轻轻摇摆。四丈长的木排,绑着八个木桶,中间固定着投石机底座,像个笨拙的水上怪兽。
“装石头!”秦战喊。
岸上的士兵开始往筏子上搬石块——每块都事先称过,五斤半,模拟火药罐的重量。六个士兵,一人抱一块,踩着临时搭的跳板上去。筏子立刻往下沉了一截,水面几乎要漫过边缘。
“稳得住吗?”秦战问站在筏子上的狗子。
狗子脸色有点白,但使劲点头:“稳、稳得住!就是……晃得厉害。”
确实晃。水流推着筏子,筏子带着上面的石块和人一起左右摇摆。一个抱石头的年轻士兵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石块咚的一声砸在木板上。
“小心点!”二牛在水里骂,“砸漏了底,咱都得喂鱼!”
那士兵是关中兵,红着脸嘟囔:“这晃得跟喝醉了似的,谁能站稳……”
秦战没说话,走到岸边蹲下,手伸进水里。水流速度比昨天试的小筏子时快——也许是上游下了雨,也许是时辰不同。他估算着,照这个流速,满载的筏子从下水到城下,可能用不了一刻钟。
快是好事。
但也更不好控制。
“狗子!”秦战站起来,“试投石机!装最轻的石头,三斤的!”
筏子上的工匠忙活起来。扭力投石机的牛筋束发出吱呀的呻吟声,抛竿被拉下来,卡在扳机上。狗子把一块绑红布的三斤石头放进皮兜。
“放!”
扳机扣动。抛竿呼地弹起,石头飞出去,划了个低平的弧线,啪地落在三十步外的河面上,溅起一团白浪。
“太近。”秦战皱眉,“换五斤的试试。”
这次石头只飞了二十步,扑通一声,沉得很快。
筏子上的狗子脸更白了:“先生……满载后,后坐力太大,筏子往后漂,抛竿使不上全力……”
意料之中的问题。秦战心里早有准备,但真看到时,还是觉得嘴里发苦。
“秦大人。”
韩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河滩上,手里拎着个木匠用的墨斗。
“韩师傅。”秦战转身,“您看这……”
韩朴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水边,盯着筏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河水流向。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水流是从东南往西北斜着走的。”老人缓缓开口,“筏子下水后,不是直着往下漂,是斜着往对岸靠。越靠近对岸,水流越缓,但……”
他顿了顿:“但也越容易被城上的箭瞄着。”
秦战心头一凛。他光顾着算时间,忘了算这个。
“那怎么办?”二牛在水里喊,“总不能划过去吧?一划,筏子更不稳!”
韩朴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湿沙上画起来。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加舵。”
“舵?”
“船有舵,筏子也能有。”韩朴说,“在筏子尾巴上加块竖木板,用绳子牵着。水里的人拉着绳子,就能让筏子稍微改方向——不用大改,只要能对准城墙那段就行。”
秦战看着沙地上的图。很简单,但很可能管用。
“现在能做吗?”他问。
韩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能。木头现成的,工具也有。就是……得有人在水里拉着绳子游。”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
洧水秋日的河水,冰冷刺骨。在水里游着拉筏子,还要躲城上的箭……
“俺去。”
一个声音响起。秦战回头,看见是柱子,那个十九岁的陇西兵。小伙子咧着嘴笑:“俺会水!小时候在渭河里摸过鱼!”
“算俺一个!”又一个士兵站出来,是个黑瘦的汉子,操着楚地口音,“俺家在云梦泽边上,打小在水里泡大的!”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很快凑够了十个人。
秦战看着这些面孔。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满脸风霜。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水里,就是活靶子。
“披皮甲下水。”秦战说,“甲浸了水沉,但能挡几箭。每人腰上系绳,绳头拴在筏子上,万一中箭,筏子上的人能把你们拉上来。”
他又补充:“游的时候别直着走,之字形游。城上瞄不准。”
士兵们点头,眼神都很亮,那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亮。
韩朴已经带着几个工匠去砍木头做舵了。斧头砍在木头上的闷响,在河滩上回荡。
秦战走到第二个筏子边。这个还没下水,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蹲下,手指摸过每一处绳结——浸过桐油的麻绳硬邦邦的,但捆得很结实。
“大人。”
秦战抬头,看见狗子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少年哆嗦着,牙齿打架:“第、第一个筏子试完了,要、要拉上来吗?”
“拉上来。”秦战脱下自己的外袍,扔给狗子,“披上。去火堆那边烤烤。”
狗子接过袍子,没立刻披,先问:“那、那投石机不准的问题……”
“我想办法。”秦战说。
其实还没想好。但话得这么说。
筏子被拖上岸,工匠们围上来检查。还好,没散架,只是几处绳结松了,重新捆紧就行。秦战走到投石机底座旁,蹲下细看。
底座是用六根撑木固定的——按他昨天说的,中间四根,两边各一根斜撑。很稳,发射时几乎没移位。
问题不在这儿。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盯着河水看。水面上的波纹一道追着一道,快而急。筏子在水里,不是静止的,是动的。动的平台上发射,怎么可能准?
除非……
“秦大人!”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跑过来,单膝跪地:“蒙将军让您过去!‘天灯’那边……出事了!”
秦战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试飞的那个小的……烧、烧起来了!”
秦战拔腿就往工棚方向跑。
工棚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天灯”的残骸还在冒烟——竹篾骨架烧得焦黑,油布只剩几片破布条挂在上面,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地上有一滩水,显然是刚泼的。
狗子先一步跑回来,正蹲在残骸旁,脸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秦战问。
一个工匠颤抖着说:“大、大人,是试火盆……火、火星子溅到油布上,一下就着、着起来了……”
“不是让你们小心吗?!”
“小心了!真的小心了!”工匠带着哭腔,“可、可风一吹,火星子飘起来,根本防不住……”
秦战盯着那堆残骸。黑色的竹炭,焦黑的布灰,还有没烧完的麻绳头。一个多时辰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而且更严重的是——如果在攻城时,“天灯”在半空中烧起来,那就不是攻城利器,是给守军点天灯看了。
“其他的呢?”他问。
“都、都还没试火。”狗子声音发干,“先试了这个小的……就、就这样了。”
秦战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的焦糊味很浓,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把所有‘天灯’的火盆,”他睁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全部加罩子。用铁皮做,罩在火盆外面,只留顶上出气口。火星子出不来。”
狗子眼睛一亮:“对!对!加罩子!我、我这就去弄!”
“还有。”秦战补充,“火盆不要直接挂在吊篮底下。悬空挂,用铁链,离油布远点。”
“诺!”
工匠们又忙活起来。打铁声、锯木声、吆喝声,重新响起。
秦战走到一旁,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对岸的野王城在晨光中很清晰,城墙上的守军像蚂蚁一样移动着。
青云塔上,那两个黑点还在。
他看着塔,塔也仿佛在看着他。
“大人。”
韩朴的声音响起。老人不知何时过来了,手里拿着刚做好的舵——一块三尺长的厚木板,边缘削得平滑,中间钻了孔,穿着粗麻绳。
“舵做好了。”韩朴说,“试了试,在水里能使上劲。”
秦战接过舵。木头很沉,但做工精细,边角都磨圆了,不会刮手。
“多谢韩师傅。”他说。
韩朴摇摇头,也在石头上坐下,离秦战三尺远。两人沉默地看着河面。
半晌,老人忽然说:“俺孙子……今年该满六岁了。”
秦战没接话。
“要是活着,该有这么高了。”韩朴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那孩子皮,爱爬高上低。他娘总说,长大了肯定是个当兵的料。”
风吹过河面,带来对岸隐约的钟声——是野王城的晨钟,声音沉厚,隔着河也能听见。
“韩师傅,”秦战轻声问,“您恨我吗?”
韩朴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河面,盯着那波光,很久很久。
“恨过。”老人终于开口,“刚被抓的时候,恨不得咬死你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恨了。打仗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没完没了。俺只是……想那孩子。”
钟声停了。河滩上只剩下工匠们的敲打声,还有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秦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今天,”他说,“筏子要全部测试完。‘天灯’要解决防火问题。明天,要开始练配合。”
他看向韩朴:“韩师傅,您还得帮我个忙。”
“您说。”
“教那些北方兵怎么在水里使劲。”秦战说,“他们力气大,但不懂水性,白费劲。”
韩朴点头:“成。”
老人站起来,拎着工具朝河滩走去。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秦战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对岸的青云塔。
塔尖的闪光还在。
十天。
已经过去半天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