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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百里秀的“越线”
    陶盆凉透的时候,栎阳来的信到了。

    秦战正在河边看筏子测试。柱子带着九个敢死队员在水里扑腾,拉着拴在筏子尾部的舵绳,试图让筏子在急流中保持直线。北方兵水性确实差,几个人手脚并用,刨得水花四溅,筏子却还是斜着往对岸偏。

    “使劲!往右拉!他娘的往右拉!”二牛在筏子上跳脚,急得陇西口音都冒出来了。

    柱子在冰凉的河水里呛了一口,咳嗽着喊:“牛哥,这、这水推着走,拉不动啊!”

    “拉不动也得拉!不然撞岸上,全完球!”

    秦战看着这混乱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第三天了,离蒙恬给的十天期限还剩七天,水上配合还差得远。

    传令兵就是在这时候跑过来的,泥浆溅了一裤腿:“秦大人!栎阳急信!”

    秦战接过那卷用油布包着的竹简。入手很沉,竹简用细麻绳捆了三道,封口处盖着百里秀的私印——一枚青玉刻的“秀”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走到岸边一块大石后,避开众人的视线,解开麻绳。竹简展开,是熟悉的娟秀字迹,但今天的笔锋比往常更锐利些,几乎要划破竹面。

    “大人亲启:

    栎阳诸事,暂安。然咸阳‘协理’官员日迫,今日巳时,携将作监文书至工坊,言‘新制铁料不合规制’,欲封存三号高炉,待‘查验’后方可复用。其所携文书,确有将作监印,妾暂以‘军械急用’为由拒之,然彼等言三日后再至。

    妾查得,此三官员与公子虔门下来往甚密。月前,彼等于咸阳‘醉仙楼’密会两次,所谈不详。然其随行书吏,乃妾旧识,曾欠妾一人情。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妾已令荆云,寻得彼等家中子弟些许不谨之事——长子狎妓欠资、次子赌债盈门、幼子私贩盐铁。证据已录,藏于三处。若彼等再逼,便鱼死网破。

    此举阴微,妾自知。然前线搏命,后方不可失守。纵使手段卑劣,此责,妾一肩担之。大人勿虑,专注战事即可。

    另:黑伯所留‘齿轮传动’手稿,妾已密抄副本,藏于学堂地砖下。纵有万一,技艺不灭。

    狗子之父前日来询,妾以‘前线立功,安然无恙’告之。老人泪下,赠腌肉十斤,已随粮队发往前线。

    纸短言匆,望大人珍重。

    秀 顿首”

    秦战读完,竹简在手里攥得死紧。竹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很疼,但他没松手。

    河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水腥味,也带来筏子那边二牛的怒骂:“柱子!你他娘往哪儿游呢!那是下游!下游!”

    秦战把竹简慢慢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胸口那块地方,突然沉得喘不过气。

    百里秀……那个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子,那个指尖玉珏声能听出心绪的女子,竟被逼到用这种手段。

    找人家子弟的丑事,捏把柄,威胁。

    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但又必须是她做的事。

    秦战走回河边。筏子已经被拖上岸,柱子几个人瘫在滩涂上,像几条搁浅的鱼,浑身湿透,大口喘气。河水从他们身上流下来,在身下积成一滩滩水洼。

    “先、先生……”柱子看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躺着吧。”秦战说,“歇会儿再练。”

    他在柱子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递过去:“喝口酒,暖暖。”

    柱子接过,拧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劣酒烧喉,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秦战拍他背。

    “谢、谢大人……”柱子抹了把脸,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俺、俺是不是太笨了?练了三天,还、还拉不直筏子……”

    “不怪你。”秦战看向河面,“北方人,不习惯水。能在水里扑腾就不错了。”

    旁边一个楚地兵嘿嘿笑:“柱子哥,要俺说,你们北方佬就是旱鸭子。在水里得顺着水劲,不能硬来。就像……就像抱婆娘,得顺着,不能硬掰!”

    众人哄笑。柱子红着脸踹他一脚:“去你的!你才抱婆娘!”

    气氛松了些。秦战站起来,看向工棚方向。狗子应该还在忙“天灯”的事。

    他正要过去,却看见韩朴从工棚那边走过来。老人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几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姜汤。”韩朴说,“刚熬的,驱寒。”

    他把碗分给瘫在地上的士兵们。柱子接过,捧在手里,热气蒸得他脸发红。他小口小口喝着,喝得很珍惜。

    韩朴走到秦战面前,递过最后一碗。

    秦战接过。碗很烫,陶土烧得厚实,热量透过碗壁传到手心,暖洋洋的。汤是黄褐色的,能看见姜丝的碎末漂在上面,闻着有股辛辣的香气。

    他喝了一口。汤很烫,姜味很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韩师傅,”秦战低声说,“赵严……找过您?”

    韩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里的汤荡起一圈涟漪。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嗯。昨儿傍晚,在工棚外‘偶遇’。”

    “说什么了?”

    “问了问俺家里情况。”韩朴的声音很平静,“问儿媳在哪条街,孙子多大了,喜欢吃什么。都是家常话。”

    秦战盯着他:“只是家常?”

    韩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秦战。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清澈:“秦大人,您放心。俺知道自己的位置。俺现在是秦军的工匠,拿秦军的粮,干秦军的活儿。别的……不该想的,俺不想。”

    这话说得很明白。但秦战听出了话里的疲惫。

    不该想的,不想。

    不是不会想,是不敢想。

    “韩师傅,”秦战说,“等打完这一仗……”

    “打完再说吧。”韩朴打断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有些蹒跚。

    秦战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走远,消失在工棚的阴影里。手里的姜汤还在冒热气,白雾在晨光中袅袅上升,然后散开。

    “大人!”

    狗子从工棚那边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灰:“陶盆装好了!铁链也换了!现在三个大的都能带五斤半沙罐飞起来!就是……就是飞得慢,飘得也慢。”

    “能飞多高?”秦战问。

    “试过了,最高能到三十丈!再高,热气就不够了。”

    三十丈。从那个高度往下扔火药罐,应该能炸开一片。但前提是……能飞到城头正上方。

    “小的呢?”秦战又问。

    “做了八个!”狗子眼睛亮起来,“按您说的,轻,就蒙一层薄布,底下系红布条。试飞了一个,能飞五十丈高!就是……就是轻,风一吹就跑偏。”

    “要的就是跑偏。”秦战说,“八个小的,明天卯时放,往不同方向放。让塔上的人看花眼。”

    狗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对!对!让他们不知道该盯哪个!”

    秦战点点头,把空碗递给狗子,走向河边。筏子已经被重新推下水,二牛正在指挥第二组敢死队员练习。

    这组人多是南方兵,水性好得多。几个人在水里游得像鱼,轻松拉着舵绳,筏子稳稳地沿着预定的路线漂。

    “看见没!看见没!”二牛在筏子上吼,“就得这么整!柱子,你好好学学!”

    柱子坐在岸边,抱着膝盖,眼神有些黯然。

    秦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人……”柱子低声说,“俺是不是……拖后腿了?”

    “没有。”秦战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你箭射得准,五十步内,十发九中。这在陆地上是本事。”

    柱子摇摇头:“可这是在河里……”

    “那就练。”秦战站起来,“练到能在水里也使出本事为止。”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今天练到酉时。明天,我要看到每个筏子都能直线漂到对岸。做不到,就加练。直到做到为止。”

    士兵们肃然。

    秦战离开河边,朝军营走去。他需要去找蒙恬,汇报进度,也要……探探口风,看咸阳那边到底施加了多大压力。

    路过粮草营时,他看见赵严的两个随从正在和军需官说话。随从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军需官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翻着账册,一页页对。

    其中一个随从抬头看见秦战,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官场里常见的、不达眼底的笑。

    秦战也点点头,没停步。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对话声:

    “……这批木炭,数目对不上啊……”

    “……前线急用,损耗大了些……”

    “……损耗也得有个度……”

    声音渐渐远了。

    秦战摸了摸怀里的竹简。油布包裹的边缘很硬,硌着胸口。

    百里秀在栎阳,用那种手段,挡着那些明枪暗箭。

    狗子在这里,熬夜烧陶盆,改铁链,眼睛熬得通红。

    韩朴在这里,缝着皮甲,熬着姜汤,心里想着不知死活的家人。

    柱子他们在这里,在冰冷的河水里扑腾,练着可能用不上几次的本事。

    而他在这里……

    他抬头,看向对岸的野王城。

    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青云塔矗立着,塔尖的铜铃偶尔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塔上的人,应该也在看着这边吧。

    看着这些筏子,这些“天灯”,这些在河里扑腾的人。

    想着怎么守住城,怎么杀死他们。

    都一样。

    秦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泥土路,踩上去软软的。路边有野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瑟瑟地响。

    秋天了。

    该有个结果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