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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浮桥初成
    第七天,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河滩上已经点了十几支火把。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混在晨风里,火光在河面上投下颤动的影子,像一群不安的红鱼。秦战蹲在岸边,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比前两日又降了些,刺骨的凉。

    “都活动开!”二牛在河滩上吼,“手脚麻利点!今儿可是真家伙!”

    二十个敢死队员在岸边蹦跳着热身。柱子也在里面,他跺着脚,朝手心哈气,白雾在火光里一团团地散。旁边的楚地兵阿水倒是轻松,正扭着腰活动关节,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水哥,”柱子凑过去,“等会儿……俺们真不穿甲下水?”

    “穿个卵!”阿水笑,“甲一浸水,沉得跟石头似的,游都游不动。听我的,就单衣,利索!”

    “可、可城上要放箭……”

    “放箭你就潜下去!憋口气,从水底下蹿!”阿水做了个下潜的手势,“咱们楚人叫‘水老鼠钻洞’,城上瞄不准!”

    柱子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韩朴从工棚那边过来,手里抱着几捆新搓的麻绳。绳子浸过桐油,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硬邦邦的。老人把绳子放在岸边,挨个检查绳结。

    “韩师傅,”秦战走过去,“钩索都检查过了?”

    “查了三遍。”韩朴声音沙哑,“每根钩索的倒刺都磨利了,绳子也试了拉力,三十个人拽不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钩子重。一根三斤二两,背两根就是六斤多,加上泅水的劲儿……”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背着六七斤的铁钩在水里游,还要躲箭,还要拉舵绳——太难。

    秦战看向河面。天边开始泛灰,能看清河水的流速了。今天的水流似乎比昨天还急些,水面上能看到被卷着的枯枝烂叶,打着旋往下游冲。

    “减重。”秦战说,“每根钩索减半斤。钩子做小点,倒刺做深点。”

    韩朴愣了愣:“那……挂不挂得住城墙?”

    “挂不住就多抛几次。”秦战说,“总比人在水里游不动,被射成刺猬强。”

    韩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成。俺现在就去改。”

    老人转身回工棚,背影在晨光中像个移动的剪影。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的鱼肚白变成了青灰色,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河对岸的野王城显出了轮廓,城墙上的灯笼还亮着,但已经暗了许多,像困倦的眼睛。

    蒙恬是辰时到的。他骑马过来,身后跟着王将军和李将军,还有几个千夫长。赵严也在,骑着匹温顺的母马,马鞍旁挂着个皮囊,里面露出竹简的一角。

    “秦战,”蒙恬下马,靴子踩进河滩的泥里,“今儿能试成?”

    “能。”秦战说。

    “有几成把握?”

    “七成。”

    蒙恬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七成……够了。”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十个已经拖到水边的筏子。筏子排成一排,像十头等待下水的巨兽。每个筏子上都固定着扭力投石机,机器已经装上了牛筋束,抛竿半悬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敢死队呢?”蒙恬问。

    “都在岸边。”秦战指向那边。

    柱子他们站成一排,已经脱了外衣,只穿单薄的短褐。晨风吹过,冻得他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人哆嗦,都站得笔直。

    蒙恬走过去,挨个看过去。走到柱子面前时,停住了。

    “多大了?”蒙恬问。

    “十、十九!”柱子大声回答。

    “怕吗?”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最终还是老实点头:“怕!”

    “怕啥?”

    “怕……怕游不到对岸,怕钩子挂不上,怕……”柱子顿了顿,“怕死了,俺娘没人养。”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蒙恬伸手,重重拍了拍柱子肩膀:“放心。你要是死了,你娘就是我娘。我蒙恬养她到老。”

    柱子眼睛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蒙恬走回秦战身边,压低声音:“木炭的事,我知道了。赵严的人卡着军需,说‘耗用异常’,要核查三天。”

    秦战心里一沉。三天——那“天灯”就没法试火了。

    “不过,”蒙恬接着说,“我让亲兵营昨晚去山里砍了两车柴,虽然不如木炭耐烧,但凑合能用。你让狗子省着点试。”

    秦战松了口气:“谢将军。”

    “别谢我。”蒙恬看向对岸,“要是这浮桥不成,那些柴火就当给你送行的纸钱了。”

    话很难听,但秦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蒙恬在赌,赌他能成。

    “开始吧。”蒙恬说。

    秦战转身,朝河滩挥手:“第一组!下水!”

    柱子、阿水,还有另外八个敢死队员走进河里。河水没到大腿时,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真冷,冷得骨头缝都疼。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水没到腰,到胸口,最后整个人漂起来。

    十个人,两人一组,游向五个筏子。阿水游得最快,像条鱼,几下就蹿到了筏子尾部,抓住垂在水里的舵绳。柱子游得吃力,手脚并用,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到。

    “抓紧!”秦战在岸上喊,“听我号令!”

    五个筏子被推下水。扑通,扑通,沉重的木排砸进河里,溅起大片水花。筏子晃了晃,稳住了。

    “放!”

    岸上的士兵松开缆绳。筏子顺流而下,速度很快,比前几天试的空筏快得多。柱子在水里死死抓着舵绳,冰冷的河水冲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凭感觉往右拉。

    筏子居然真的开始往右偏,虽然慢,但确实在调整方向。

    “好!”岸上有人喝彩。

    筏子漂到河心时,秦战下令:“试投石机!”

    筏子上的工匠操作起来。牛筋束绞紧,抛竿压下,装填石块——这次用的是三斤的,试试准头。

    “放!”

    五台投石机几乎同时发射。石块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飞向对岸。三块落在滩涂上,溅起泥浆;一块砸进河里,扑通一声;还有一块——

    砰!

    砸在了城墙根上。

    虽然离垛口还差得远,虽然只是砸在墙根,但那一声闷响,清清楚楚传过河面。

    野王城墙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

    “坏了!”王将军骂了一声,“把他们惊动了!”

    城墙上人影晃动,能看见守军在跑动,在集结。几面盾牌竖了起来,挡在垛口前。

    “继续!”蒙恬吼,“让他们看!让他们怕!”

    第二波石块装填,发射。这次五块都砸在城墙附近,最近的一块离垛口只有十步。城墙上的锣声更急了,还响起了号角声。

    筏子继续往下漂。离城墙越来越近——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阵弓弦响。

    箭来了。

    不是一支两支,是一片。黑压压的,像突然飞起的蝗群,掠过河面,扑向筏子和水里的人。

    “潜!”阿水在水里吼。

    柱子猛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河水浑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箭矢射进水里的噗噗声,很近,像雨点打在荷叶上。

    他憋着气,拼命往深处潜,手里还死死抓着舵绳。肺要炸了,耳朵嗡嗡响,但他不敢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很长——他实在憋不住了,猛地冒出头。

    喘气。大口喘气。

    箭雨停了。筏子已经漂过了最危险的区域,离城墙只有三十步了。城上的守军显然没料到筏子漂这么快,第二波箭还没准备好。

    “抛钩!”秦战在岸上嘶吼。

    筏子上的敢死队员抓起钩索,抡圆了,朝城墙抛去。

    十根钩索,带着麻绳,飞向城墙。铁钩在空中划出弧线,铛铛铛,大多数砸在墙面上,滑落下来。但有三根——挂住了。

    一根挂在垛口的边缘,一根挂在墙砖的缝隙里,还有一根,竟然挂住了城墙外凸出的排水石槽。

    “上!”阿水第一个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往上爬。

    柱子也抓住一根绳子。麻绳湿透了,很滑,他手上全是水,使不上劲。爬了两下,就滑了下来。

    “用脚!脚蹬墙!”阿水在上面喊。

    柱子咬牙,用脚抵住墙面,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墙面很滑,长着青苔,他蹬了几次才找到着力点。

    爬。往上爬。

    城墙越来越近。他能看清墙砖的纹理了,青灰色的,有些裂缝,里面长着枯草。他能听见城上的脚步声,守军在跑,在喊,在准备东西。

    还差三步、两步、一步——

    他的手搭上了垛口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冒出几个守军,举起长矛,朝他捅来。

    柱子瞳孔猛缩。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但长矛没捅下来。

    因为城墙下,突然响起震天的吼声。

    是秦军在岸上齐声呐喊,声音如雷,震得城墙都在颤。城上的守军一愣,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慢,柱子猛地发力,翻上了垛口!

    他摔在城墙上,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就看见阿水已经跳起来,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另外两个敢死队员也爬了上来,三人背靠背,守住了一小段城墙。

    “旗!打旗!”阿水吼。

    柱子从怀里掏出面小红旗,用尽力气挥舞。

    对岸,秦战看见了。

    “成了。”他低声说。

    蒙恬哈哈大笑,声震河滩:“好!好小子!撤回!都撤回!”

    锣声响起,是撤退的信号。

    筏子上的敢死队员松开钩索,跳进水里,往回游。城墙上的柱子他们顺着绳子滑下来,也跳进河里。

    箭雨又来了,但这次是掩护撤退——对岸的秦军弓弩手开始齐射,压得城上的守军抬不起头。

    柱子在水里拼命游。肺要炸了,手脚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终于,游回岸边时,他瘫在滩涂上,像条死鱼,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阿水爬过来,拍了拍他脸:“柱子,没死吧?”

    柱子咧嘴,想笑,却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水。

    “没、没死……”

    “那就成!”阿水哈哈笑,“你小子,刚才差点尿裤子吧?”

    柱子没答,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天完全亮了,云层散开些,露出几块蓝。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活着。

    真好。

    秦战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柱子,你立功了。”

    柱子转头,看着秦战,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俺、俺娘……”他哽咽。

    “你娘会以你为荣。”秦战说。

    远处,赵严已经上马,正和蒙恬说什么。蒙恬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着头。赵严说完,看了秦战一眼,那眼神很深,然后打马走了。

    “狗子那边,”蒙恬走过来,“木炭只够试两个‘天灯’。你看着办。”

    秦战点头:“够。”

    他站起来,看向河对岸。野王城墙上,那段被他们“占领”过的垛口,已经重新站满了守军。但城墙下,那几根钩索还挂在那里,在风里轻轻晃着。

    像几道伤疤。

    浮桥成了。

    虽然只是试成了五个筏子,虽然只上去三个人,虽然只站了不到半刻钟——

    但成了。

    十天之限,还剩三天。

    秦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味、泥土味、汗味,还有……一丝血腥味。

    不知是谁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