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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百里秀的“胜利”与隐患
    栎阳的秋天比野王来得早。

    清晨起来,地上已经有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无数小玻璃。工坊的烟囱照常冒着烟,煤烟味混着晨霜的清冽,吸到鼻子里凉飕飕的,又有点呛。

    百里秀站在郡守府二楼的窗前,手里攥着昨夜刚到的信。信是秦战从野王发来的,竹简裹了三层油布,送信的斥候说一路快马加鞭,马都跑死了一匹。

    她拆开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战事——野王已破,伤亡数字,物资损耗。字写得潦草,能想象出秦战在灯下匆忙写就的样子。

    第二遍看人事——内奸线索,赵严动作,魏军压境。

    第三遍看最后那句:“后方诸事,劳你周全。保重,珍重。”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珍重”上摩挲,竹简表面光滑,墨迹早已干透。

    窗外传来学堂的早读声。孩子们在念《千字文》,声音稚嫩,拖着长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得不太齐,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小鸭子嘎嘎叫。

    百里秀把竹简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转身走到镜前,仔细整理衣襟——今天要见人。

    见的是咸阳来的“协理”官员,姓吴,四十出头,圆脸,总带着笑,但眼睛从来不笑。他是公子虔一系的人,比赵严低一级,但更阴,像条藏在草里的蛇。

    辰时三刻,吴协理准时到了。

    他穿着文官常服,青色,料子一般,但浆洗得挺括。进门时先拱手,笑容堆了满脸:“百里姑娘,早啊。哟,这栎阳的秋天,可比咸阳冷多了。”

    百里秀还礼,请他入座。茶水是刚沏的,用的是栎阳本地产的粗茶,茶汤黄绿,浮着几片碎叶。

    “吴大人习惯北地气候吗?”她问,声音平静。

    “习惯,习惯。”吴协理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就是……这住处潮了些。夜里盖两床被子,还觉得脚底凉。”

    “已命人送去炭盆了。”

    “多谢姑娘费心。”吴协理放下茶碗,终于切入正题,“其实今日来,是有件小事……想请教姑娘。”

    “请讲。”

    “是这样,”吴协理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咸阳那边传话,说栎阳工坊的产出账目……有些对不上。特别是最近这三个月,箭簇的产量,记录是十二万支,可运往前线的,只有九万支。这差的三万支……不知去向啊。”

    他把竹简推到百里秀面前。

    百里秀没看。她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回味涩。

    “吴大人,”她放下茶碗,“账目是账目,实数是实数。工坊每月产箭十二万支不假,但其中有次品,需回炉重造。还有训练损耗,新兵练射,每日要废掉不少。这些,账目附注里都写了。”

    “写了是写了,”吴协理笑容不变,“可这‘次品率’……未免太高了些。三成啊。咸阳将作监的次品率,向来不过一成。”

    “将作监做的是制式箭簇,”百里秀抬眼看他,“栎阳做的是三棱破甲箭。工艺不同,难度不同,次品率自然不同。这一点,秦大人在给王上的奏报里,早已说明。”

    她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楚。窗外的读书声正好念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孩子们的声音亮亮的。

    吴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重新端起茶碗,这次喝了,喝得很慢,像在品味。

    “姑娘说得有理,”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过……下官奉命核查,总得有个交代。这样吧,姑娘把这三个月的次品记录,还有回炉重造的出入库单,给下官看看。看了,心里踏实,也好回话。”

    百里秀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吴协理要什么——次品记录可以伪造,但出入库单要有经手人签字画押。他要的,是找出那个“签字的人”,然后顺藤摸瓜,查有没有虚报,有没有克扣,有没有……中饱私囊。

    找到了,就是一把刀。

    “好。”百里秀站起来,“吴大人稍等,我去取。”

    她走出前厅,穿过回廊。回廊外是个小院,种着几丛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霜化了,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个小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个纸卷。纸卷展开,上面是几行字——是荆云离开栎阳前留给她的,关于吴协理的一些“私事”。

    她看完,把纸卷重新塞回竹管,收好。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账房在后院。她推门进去,里面两个书吏正在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她进来,都起身行礼。

    “把这三个月的箭簇出入库单找出来。”她说,“还有次品记录。”

    书吏手脚麻利,很快抱来一摞竹简。百里秀翻看,找到吴协理要的那几份,抽出。竹简沉甸甸的,抱在怀里有些坠手。

    她抱着竹简往回走。经过小院时,看见有个工匠的孩子蹲在菊花丛边,正用草棍拨弄一只蜗牛。蜗牛慢吞吞地爬,孩子看得入神。

    “小石头,”百里秀叫他,“怎么没去学堂?”

    孩子抬头,七八岁模样,脸圆圆的:“先生肚子疼,让歇半天。”

    “那也不能玩蜗牛,”百里秀说,“去工棚找你爹,帮他拉风箱,学点手艺。”

    孩子“哦”了一声,扔了草棍,拍拍手跑了。

    百里秀继续往前走。怀里的竹简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竹片的凉意透过衣料。

    前厅里,吴协理已经喝完了一碗茶,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地图——是栎阳及周边地形图,秦战亲手画的,上面标着矿点、工坊、水渠,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百里秀把竹简放在桌上,“吴大人要的,都在这里。”

    吴协理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不过,”百里秀按住竹简,“在给大人看之前,有件事……想先跟大人说一声。”

    “何事?”

    “昨日收到咸阳来信,”百里秀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竹筒,倒出封信,“是李斯大人府上一位幕僚写的。信里提到,吴大人的公子……前些日子在咸阳西市,跟人起了争执,打伤了人。伤的好像是个商贾之子?”

    吴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这事……”他喉结动了动,“下官知道。已经赔了汤药费,也训斥过犬子了。”

    “赔了就好。”百里秀把信收起来,“不过信里还说,那商贾不依不饶,告到了京兆尹那儿。说是……公子打人时,口出狂言,说什么‘家父在栎阳监工,连秦战都要给几分面子’?”

    她顿了顿,看着吴协理:“这话,要是传到王上耳朵里,怕是不太好。”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读书声,还在继续:“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吴协理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盯着百里秀,盯着她平静的脸,盯着她手里那封不知真假的信。

    良久,他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是替大人着想,”百里秀说,“栎阳离咸阳远,有些事传得慢。等传到时,怕是已经晚了。”

    她松开按着竹简的手:“这些账目,大人还要看吗?”

    吴协理盯着那摞竹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想必账目是没问题的。下官……信得过姑娘。”

    “那就有劳大人回咸阳时,替栎阳美言几句。”

    “一定,一定。”

    吴协理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跨门槛时差点绊倒。

    百里秀站在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怀里的竹简还贴着胸口,凉意已经散了,变得温热。

    她走回桌前,坐下。桌上的两碗茶都凉透了,茶汤颜色变深,像隔夜的药。

    窗外,学堂的早读结束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麻雀。有个孩子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哇地哭起来。旁边的大孩子扶他,拍他身上的土,哄着:“不哭不哭,给你糖吃。”

    哭声渐渐小了。

    百里秀端起自己那碗凉茶,慢慢喝完。茶凉了,更苦,苦得舌根发麻。

    她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然后她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信。信是给秦战的,写栎阳近况,写工坊产出,写学堂进度,写一切安好。

    写到末尾时,她停顿了很久。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最终,她写下:“妾一切安好,大人勿念。后方诸事,妾自当之。唯愿前线珍重,早日凯旋。”

    写罢,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菊花。阳光照进来,照在花瓣上,那些水珠闪闪发亮,像眼泪。

    她想起秦战信里那四个字。

    保重,珍重。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折好信,装进竹筒,封蜡。蜡是普通的蜡,凝固后是乳白色,像凝固的猪油。

    封好信,她叫来传令兵:“送往前线,给秦大人。”

    传令兵接过竹筒,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

    百里秀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卷秦战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她没锁回去,而是走到炭盆边,把信纸凑到炭火上。

    纸很快卷曲,发黑,燃起小火苗。火苗跳动着,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烧完了,灰烬落在炭盆里,细碎的,一吹就散。

    她拍拍手,手上沾了点灰。她走到盆架前洗手,水很凉,刺骨。

    洗完了,她擦干手,重新走到镜前,整理衣襟,头发,一切妥帖。

    窗外,工坊的钟声响了——午时了,该吃饭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