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城破的第七天,清晨起了大雾。
雾是灰白色的,从洧水河面漫上来,慢慢吞了城墙,吞了街道,吞了青云塔的塔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整座城像泡在奶汤里,只露出些屋顶的轮廓,飘飘忽忽的,不真切。
秦战早起巡城。雾大,走几步头发眉毛就湿了,凝着小水珠。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城砖上,打滑,得走慢点。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裹着披风,呵出的气在雾里白蒙蒙一团。有个年轻士兵在哼小调,楚地口音,软绵绵的:“三月三呐,荠菜花儿黄,阿妹等我在小桥旁……”
旁边老兵踹他一脚:“嚎啥嚎!韩地雾大,仔细听着动静!”
年轻兵撇嘴,不唱了,把弩机抱紧了些。
秦战走到东门,蒙恬已经在门楼里了,正就着油灯看地图。地图摊在桌上,边角卷着,上面用朱砂画了几条线——从野王到新郑的路。
“来了?”蒙恬没抬头,“坐。魏国使团今早过河了,巳时能到。”
“多少人?”
“二十来个。文官为主,带了一队护卫,百人左右。”蒙恬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在这儿扎营,离城五里。意思很明白——不进你城,不给你挟持的机会。”
秦战在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有点晃。他看了看地图,从野王到新郑,二百里,中间有两座小城,都是韩国要塞。
“使团头儿是谁?”
“叫魏衍,魏昂的堂叔,五十多了,在魏国管礼宾。”蒙恬终于抬头,眼里有血丝,“老狐狸。他来,不是谈打,是谈和——或者谈怎么让你打得不痛快。”
雾从门楼的窗缝钻进来,湿乎乎的。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狗子那边,”秦战问,“有动静吗?”
“有。”蒙恬从案下拿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张图纸——天灯的结构图,但画得粗糙,关键处都标错了。“昨夜子时,郑匠去土地庙塞墙缝,塞的就是这玩意儿。荆云的人守着,没抓接头的人——太贼,扔了块石头探路,发现不对劲,跑了。”
“图是假的?”
“假得离谱。”蒙恬用手指戳着图纸上气囊的位置,“这儿,狗子说真正的结构是三层竹篾交叉,他这画的是两层,还少了两根加强筋。照这图做出来的天灯,点着了撑不过三息就得散架。”
秦战盯着图纸。墨迹很新,画线手抖,不像老匠人的活儿。
“这是试探,”他说,“看咱们是不是真上钩。”
“试探个屁!”蒙恬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老子现在就想带兵出城,把魏国营地踏平了!三千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然后呢?”秦战问,“魏国还有五万大军在边境上等着。咱们这儿刚打完野王,伤兵满营,粮草只够半月。”
蒙恬不说话了,喘着粗气。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了,像个发怒的巨人。
雾更浓了。门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闷闷的,像隔着棉被。
“魏衍来了,谈什么?”秦战换了个话题。
“还能谈什么?”蒙恬冷笑,“韩地的事儿。说野王已破,新郑指日可下,但韩国毕竟是周室旧封,灭之不祥。劝咱们退兵,他们魏国做保,让韩国割地称臣,岁岁纳贡。”
“你信?”
“信他娘的腿!”蒙恬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雾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魏国就是拖时间。拖到冬天,拖到咱们粮尽,拖到韩国把北边的兵调回来。到时候他们再动手,摘桃子。”
秦战也走到窗边。雾太大,连城墙下的街道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隐约的人声——百姓开始出来活动了,卖菜的,打水的,修补房子的。
“谈还是要谈,”他说,“听听他们开什么价。”
“你想谈?”蒙恬转头看他。
“谈给咸阳看。”秦战说,“王上要东出,朝里不是没有反对的。魏国来使,咱们若直接打回去,那些老臣又有话说了——‘穷兵黩武’、‘失道寡助’。谈,谈崩了,再打,就是他们不给活路。”
蒙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跟李斯学坏了。”
“不是学坏,”秦战说,“是得这么干。”
雾里传来钟声——是青云塔上的钟,每天辰时敲,给全城报时。钟声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像病人咳嗽。
同一时刻,狗子在工棚里盯着那几张被雨泡过的图纸。
纸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墨迹晕开的地方糊成一团。但奇怪的是,有几条折痕在干透后反而更清晰了——那是他昨天揉纸时无意中折出来的,现在看,像某种骨架结构。
他拿起炭笔,顺着折痕描。描着描着,眼睛亮了。
“陈叔!”他喊,“来看!”
陈四正在修一把断了的刮刀,闻声过来,老花眼眯着看:“这啥?”
“气囊的支撑结构,”狗子手指在纸上比划,“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如果用这个折法,竹篾可以少用三成,但承重更强!”
“你咋想到的?”
“不是我想到的,”狗子说,“是纸自己折出来的。”
陈四愣了愣,接过纸,对着光看。纸很厚,是栎阳自产的粗纸,纤维粗,折痕处泛着白。
“歪打正着,”他喃喃道,“歪打正着啊。”
狗子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画。这次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吃叶。陈四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这儿,再加根斜撑”,“这儿弧度大了,收一点”。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赵严那个矮个子书吏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手里提着个食盒。
“狗子先生,”书吏站在门口,笑得腼腆,“赵大人让送些点心来。说诸位工匠辛苦,补补身子。”
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糕,还冒着热气。
狗子没动。他盯着书吏的脚——今天穿了鞋,布鞋,鞋帮上沾着泥,泥是黄的,野王本地土色。
“多谢赵大人。”狗子说,“放这儿吧。”
书吏放下食盒,却没走。他眼睛在工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狗子正在画的图纸上:“先生又在改图?真是勤勉。”
“随便画画。”狗子用胳膊盖住图纸。
“那……不打扰了。”书吏躬身,退出去。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等他走远,陈四啐了一口:“黄鼠狼。”
狗子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那书吏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然后他蹲下,看门口的地面——泥地上有几个鞋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内八字。
他回到案前,拿起一块芝麻糕,掰开。糕很软,芝麻香扑鼻。他递一半给陈四:“吃。”
“你敢吃?”
“为啥不敢?”狗子咬了一口,“他要下毒,也不会这么蠢。”
陈四犹豫着接过,小口尝了,咂咂嘴:“还挺甜。”
两人吃着糕,狗子继续画图。画到一半,荆云掀帘子进来,一身露水。
“今晚,”荆云说,“土地庙加人。那接头的不死心,还会来。”
“有把握?”
“七成。”荆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铜扣,军营腰带上的那种,“在土地庙后墙根捡的。秦军的制式。”
狗子接过铜扣。扣子磨得发亮,边缘有磕痕,是用了很久的。
“能查出是谁的吗?”
“难。”荆云说,“全营上万条腰带。但……扣子内侧有个刻痕,像是个‘刘’字。”
刘匠。
狗子和陈四对视一眼。
“抓不抓?”狗子问。
“不抓。”荆云说,“放长线。刘匠背后还有人,郑匠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魏国使团今早到了。城里会乱一阵,都小心点。”
说完走了,像阵风。
狗子捏着那个铜扣,扣子冰凉。他想起刘匠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想起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子,像个谦恭的学生。
雾从门缝钻进来,工棚里也雾蒙蒙的了。
午时,雾散了些。
秦战和蒙恬在青云塔一层见了魏国使臣魏衍。魏衍五十多岁,清瘦,长须,穿深紫色文官袍,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
“秦将军虎威,”魏衍拱手,“野王一役,天下震动。我王闻之,亦感慨良久。”
蒙恬坐在主位,没起身,只抬了抬手:“魏大人远来辛苦。坐。”
魏衍坐下,随从奉上礼单——绢帛百匹,美酒十坛,还有一些魏国特产的山珍。礼不算重,但也不轻,刚好够面子。
“我王之意,”魏衍开门见山,“韩虽小国,然立国二百余年,民心思安。秦若执意灭韩,恐韩地百姓不安,四邻震动。不若……就此止步,以野王为界。韩王愿割五城,岁贡千金,永为秦藩。”
蒙恬没说话,看向秦战。
秦战开口:“魏王好意,心领。但韩屡次联魏抗秦,此患不除,秦东出无望。”
“秦大人,”魏衍微笑,“东出……是为天下?还是为功业?若为天下,当知‘止戈为武’。若为功业……”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咸阳朝堂,也非铁板一块吧?连战虽捷,损耗亦巨。若此时有人上奏,说秦大人穷兵黩武,耗费国帑,不知王上会如何想?”
话说得轻,分量重。
塔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塔外街道上百姓的吆喝声,卖豆腐的,补锅的,一声高一声低。
“魏大人这是在威胁?”蒙恬沉声。
“不敢,”魏衍放下茶碗,“只是陈述事实。秦大人天纵奇才,造出水火利器,破城如劈竹。然利器过锋,易伤己手。朝中已有人议,说秦大人所造之物,有伤天和,恐遭天谴。”
秦战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魏大人可知,野王守将崔胥,最后是怎么死的?”
魏衍一愣:“听闻……是自尽?”
“是背后中箭,”秦战说,“韩军的箭,从他背后射入,穿胸而出。射箭的人,可能是溃兵,可能是他亲兵,也可能……是魏国派去的人。”
魏衍脸色变了变。
“战争就是这样,”秦战站起来,“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但有一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雾已散尽,阳光照进来,照亮塔里飞舞的尘埃。
“新郑,我一定要打。”秦战转身,看着魏衍,“魏国想拦,就派兵来。派使臣,没用。”
魏衍也站起来,长须微颤:“秦大人,这是要决裂?”
“是魏国先伸手,”蒙恬拍案而起,“郑匠的妹妹,是不是在你们手里?刘匠是不是你们的人?割五城?岁贡千金?呸!老子打下来的城,用得着你送!”
魏衍脸色铁青,拂袖:“既如此,下官告辞。只是他日战场相见,休怪魏国无情!”
他带人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越来越远。
蒙恬一屁股坐回去,灌了一大口凉茶:“痛快!早该这么骂!”
秦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魏衍的车队出城。车队很小,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个慢慢爬行的甲虫。
远处,新郑的方向,天地交界处有一条淡淡的灰线。那是韩国最后一道防线。
荆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刘匠半个时辰前出了趟城,说是采买材料。往东去了,魏国营地的方向。”
“让他去。”秦战说,“该钓的鱼,总会咬钩。”
风吹进来,带着秋阳的暖意。塔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清脆,传得很远。
秦战摸了摸怀里的齿轮,边缘被体温焐得温热。
新郑。二百里。十五座烽燧,两座要塞,五万守军。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也有远处军营飘来的炊烟味。
“传令,”他对蒙恬说,“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东进。”
蒙恬眼睛亮了:“打新郑?”
“打新郑。”
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全军集结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从青云塔传出去,传遍全城,传到洧水河面,传到五里外的魏国营地,传到更远的、二百里外的那座孤城。
野王的秋天,要过去了。
(第三百六十章 完)
(第十八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