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了三天,第四天晌午,到了鄢陵城外三十里。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被韩军挖断了,隔百十步就一道壕沟,不深,但车马得绕。辎重营的老孙头骂了一路:“日他先人!挖沟不填,缺德带冒烟!”
他赶的是运粮车,牛车,四头牛拉。牛走得慢,天又热,牛屁股上苍蝇嗡嗡地围。老孙头手里拿根树枝,时不时抽一下,树枝叶子早秃了,光剩杆。
“孙爷,歇会儿吧?”旁边小车上的年轻辅兵喊,“牛喘得跟风箱似的!”
“歇个屁!”老孙头啐了一口,“前军都到鄢陵脚下了,咱们粮车跟不上,蒙将军得扒了你的皮!”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拽了拽缰绳。牛慢了,低头啃路边草梗子,啃得嘎吱响。
秦战骑马从后面上来。他走的是中军,技术营的车辆夹在粮车和箭车中间,走得磕磕绊绊。云梯车太大,过壕沟得填土,二十几个兵吭哧吭哧干,满身汗土。
“大人。”工营的刘队正跑过来,脸上抹得花猫似的,“三号车轴裂了,得换。备用的轴……在野王没带上。”
“为啥没带?”
“装不下了。”刘队正搓着手,“赵严那书吏说,车上要多装粮,轴沉,卸了两根。”
秦战皱了皱眉。他抬眼望前路,尘土飞扬,看不清头。天边,鄢陵城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灰蒙蒙的一坨,蹲在山坡上。
“找结实木头,现做。”他说,“要栎木,榆木也行,别用杨木,软。”
“诺!”
刘队正跑了。秦战下马,走到三号车前。车是运火药的,车上盖着湿毡布,怕日头晒。他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木箱码得整齐,箱缝里塞着干草。
“大人小心,”看车的兵说,“这玩意儿娇贵,颠很了都怕。”
“知道。”秦战盖上布,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沾了点火药末,黑乎乎的,舔一点,苦,还涩。
正看着,后面传来马蹄声,急。一骑飞奔而来,到跟前勒马,马嘶叫着扬起前蹄。
是蒙恬的亲兵,脸上汗和土混成泥。
“秦大人!将军让你速去前军!”
“何事?”
“咸阳……来人了!”
秦战心一沉。他翻身上马,对刘队正喊:“抓紧修车!天黑前必须赶上!”
“诺!”
马鞭一抽,黑马窜出去。路不平,马跑得颠,秦战紧贴马背,耳边风声呼呼的。路过粮车时,听见老孙头在哼小曲,不成调:“七月流火啊……九月授衣……他娘的,十月该到家了吧……”
前军扎营的地方,是片河滩地。濦水在这里拐弯,水不深,刚没马腿。河滩上石头多,秦军正在清石头,准备扎营。叮叮当当的敲石声,混着水声,吵得很。
蒙恬的大帐已经支起来了,在河滩高处,黑旗插在帐前。秦战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兵,掀帘进去。
帐里人不多。蒙恬坐在主位,脸色难看。他面前站着个人——白面,无须,穿深青色宦官服,外罩件暗纹斗篷。四十来岁年纪,手拢在袖里,站得笔直,像根竿子。
“秦大人到了。”蒙恬声音硬邦邦的,“这位,内侍监高常,高常侍。奉王命,军前观察使。”
高常转过身。他脸瘦,颧骨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打量货物。
“秦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尖,像铁丝刮锅底,“久仰。王上常提起大人,说大人乃国之利器,东出之首功。”
秦战拱手:“常侍辛苦。不知王上有何旨意?”
“旨意嘛……”高常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黄澄澄的,在帐里晦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光,“王上口谕:着内侍监高常赴军前,协理军务,督促进展,并察访民情,以安韩地。”
他顿了顿,把绢帛递给秦战:“这是通关文书。秦大人验看。”
秦战接过。绢是上好的齐纨,触手滑凉。上面盖着秦王玺印,朱红,鲜艳得刺眼。文字是标准的小篆,工整,挑不出错。
“王上还有句话,让咱家私下带给二位。”高常等秦战看完,慢悠悠说,“王上说:新郑可破,然秦卿不可折。望卿等善用其锋,亦善藏其锋。”
帐里静了静。河滩上的敲石声传进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蒙恬先开口:“高常侍,军中简陋,比不得咸阳。您这趟来,是长住?还是看看就走?”
“看军情。”高常微笑,笑不达眼,“王上关切,咱家自然得看得仔细些。粮草耗用,军械损益,伤亡几何,俘获多少……都得记下来,回禀王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针。
秦战把绢帛卷好,递回去:“既如此,常侍可需安排住处?我军中还有空帐。”
“不劳秦大人费心。”高常接过绢帛,重新拢回袖中,“咱家带了人,帐子也带了。就在营外二里处扎营,不扰大军。”
“营外?”蒙恬挑眉。
“是。”高常点头,“咱家是观军容使,不是监军。观军容,自然得在外头看,看得全。”
这话说得漂亮,意思更明白:我不掺和你们打仗,但我眼睛盯着。打得好坏,我都记着。
蒙恬腮帮子动了动,没说话。
帐帘又被掀开,荆云进来。他看都没看高常,径直走到秦战身边,低声说:“狗子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试飞‘翅膀’,从土坡上摔下来,腿……可能断了。”
秦战眼皮一跳。他看向蒙恬,蒙恬也听见了,眉头拧成疙瘩。
“怎么回事?”蒙恬问。
“说是加了个新机关,能控制转向。试的时候风向变了,没控住,栽下来。”荆云声音平板,“陈四在给他接骨,叫得惨。”
高常忽然开口:“‘翅膀’?可是野王时,那从天而降的妖……呃,神物?”
他改口改得快,但那个“妖”字,已经吐出来了。
秦战转身,面对高常:“是军械,叫‘火鸦’。狗子是我技术营的匠师,在改进。”
“哦——”高常拖长音,“匠师受伤,乃大事。秦大人,可需咱家从咸阳调御医来?军中大夫,怕是粗糙些。”
“不必。”秦战说,“我军中医官,够用。”
“那就好。”高常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咱家来时路过野王,见城里在清点俘获。听说……秦大人收了个韩人匠师,叫韩朴?”
帐里空气一凝。
蒙恬“霍”地站起来:“高常侍,这事你也管?”
“不敢。”高常依旧笑着,“只是朝中有人议,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大人用韩人,还委以机要,恐有不妥。咱家既然见了,总得问问——也好回朝时,替秦大人分说分说。”
他说得客气,话里藏刀。
秦战盯着他。帐里光线暗,高常的脸半明半暗,那笑容像刻上去的,不变。
“韩朴献图有功,野王破城,他出力不小。”秦战说,“我用他,是因其能。若常侍觉得不妥,可上书王上。王上若下令,我即刻遣他走。”
“哎,秦大人言重了。”高常摆摆手,“咱家就是问问。能用则用,王上也是这个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秦大人,树大招风。您如今功高,眼红的人多。有些事,能避则避。譬如这韩人,譬如那‘火鸦’——朝里已有儒生议论,说‘飞天乃巫蛊之术,有违天道’。咱家这是……替您着想。”
话说完了,他拱手:“二位军务繁忙,咱家不打扰了。这就去扎营。明日再来拜会。”
转身,掀帘,走了。
帐帘落下,晃了晃。
蒙恬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什么东西!一个阉人,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木凳滚到帐边,撞到兵器架,架上长戟“哐啷”响。
秦战没动。他还在想高常最后那句话——“替您着想”。是想,还是威胁?
“荆云,”他说,“狗子在哪儿?”
“西边土坡下,临时工棚。”
“带我去。”
两人出帐。外头阳光刺眼,秦战眯了眯眼。河滩上,秦军还在清石头,叮当声不绝。远处,约二里外,果然有十几个人在扎营,帐篷是白色的,在灰黄河滩上很扎眼。
“那阉人带了多少人?”秦战问。
“五十个。”荆云说,“二十个护卫,三十个文书、杂役。车五辆,装的都是箱笼,沉。”
“盯着。”
“一直盯着。”
工棚在西边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用树枝和毡布搭的,简陋。秦战进去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酒味,混着血腥。
狗子躺在一块门板上,左腿裤管剪开了,小腿肿得老高,紫黑色。陈四正在给他上夹板,狗子咬着一截木棍,满脸汗,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怎么样?”秦战蹲下。
陈四抹了把汗:“骨头断了,得接。接好了也得养三个月。这腿……以后怕是瘸。”
狗子听见,把木棍吐了,嘶声说:“不……不瘸!我能走!我还能飞!”
“飞个屁!”陈四骂,“再飞命都没了!”
秦战看着狗子的腿。肿得发亮,皮肤绷紧,能看到下面淤血的黑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狗子浑身一抖,没叫,但眼泪下来了。
“先生……”狗子声音发颤,“我能成的……就差一点……风向变了,不然我能滑到河边……”
“我知道。”秦战说,“但腿断了,就得养。”
“不能养!”狗子挣扎着要起来,“鄢陵要打了!新郑要打了!我的‘翅膀’能飞进城,能扔火药,能少死很多人!”
陈四按住他:“躺好!骨头茬子再戳出来,腿就废了!”
狗子不动了,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工棚顶,棚顶是毡布,有破洞,漏下几缕光,光里有灰尘飞舞。
“先生,”他忽然说,“刘匠死了。”
秦战一怔:“谁告诉你的?”
“郑匠说的。”狗子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更吓人,“他说刘匠是好人,是被逼的。魏人抓了他娘,他没法子。”
工棚里安静了。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二一,一二一。
“狗子,”秦战开口,“技术营不缺你一个。腿养好了,还能干别的。”
“我不想干别的。”狗子转头看他,眼睛通红,“我就想飞。飞起来,从天上往下看,人跟蚂蚁似的,城跟土堆似的。那时候……就忘了地上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他说得直白,白得残忍。
秦战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四给夹板绑上最后一道布带,打了个结:“好了。别动,动一次,疼一次。”
狗子“嗯”了一声,又看向棚顶。
秦战站起来,走到工棚口。外头,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滴血。鄢陵城在暮色里变成剪影,城墙上的旌旗成了小黑点,风一吹,晃。
远处,高常的白色帐篷亮起灯,一点,两点,像野地的鬼火。
荆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高常扎营后,派人往鄢陵方向去了。一人,骑马,穿便服。”
“盯着。”
“已经盯上了。”荆云顿了顿,“还有,韩朴今天问了三次,什么时候打鄢陵。他……有点急。”
秦战没回头。他看着鄢陵城,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
齿轮在他怀里,贴着心口。他摸出来,握在手心。铜齿冰凉,但被他握久了,慢慢有了温度。
“告诉韩朴,”他说,“快了。”
风从河滩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秋夜的凉。远处军营传来伙夫敲锅的声音,“铛铛铛”,开饭了。
秦战把齿轮揣回怀里,那一点冰凉,贴着皮肉。
他忽然想起黑伯的话:“铁无善恶,持刀者有心。”
那飞天的翅膀呢?握刀的手呢?
他转身,走回工棚。狗子已经睡了,或者昏了,呼吸粗重。陈四在收拾药箱,动作很轻。
“陈叔,”秦战说,“看好他。别让他再碰‘翅膀’。”
陈四抬头,苦笑:“大人,我看不住。那孩子……魔怔了。”
秦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狗子,狗子睡梦里皱着眉,嘴唇翕动,在说什么。秦战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风……东南……算错了……”
他直起身,走出工棚。
夜风更凉了。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稀稀拉拉的。月亮还没升起,东边天幕是深蓝的,像块旧绸子。
远处,鄢陵城头亮起火把,一串,连成线,把那座山城勾勒出来。
明天,或者后天,就要打那座城。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蒙恬的声音:“那阉人派人去鄢陵了。”
“知道。”
“你猜他去干啥?”
“劝降?通风报信?或者……”秦战转身,“看看韩人能不能守住。”
蒙恬走到他身边,也看鄢陵城。他手里拿着个水囊,递过来:“喝口?”
秦战接过,喝了一口。是水,凉的,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
“高常这趟来,”蒙恬说,“不是冲我,是冲你。王上这是……不放心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咋办?”
秦战把水囊还给他:“打鄢陵,打新郑。打完了,再说。”
蒙恬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成。打完了,老子陪你喝酒。刀子烧,管够。”
他拍拍秦战肩膀,走了。脚步声在河滩石子上“沙沙”响,越来越远。
秦战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营帐走。路过一处篝火,几个士兵围着火烤饼,饼焦了,冒烟。有个年轻士兵在吹埙,埙声呜呜的,不成调,像哭。
他听着那埙声,走回帐里。
帐里没点灯,黑。他摸索着坐下,从怀里掏出齿轮,在手心转。
咔,咔,咔。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清晰得像心跳。
帐外,埙声停了。远处传来夜枭叫,一声,两声,凄厉得很。
秦战握紧齿轮,齿尖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黑伯要是知道狗子变成这样,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都是命。
他把齿轮贴在心口,那点冰凉,慢慢焐热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