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几名知客僧已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门洞后的阴影里。
山门外一时只剩下风声,以及明教队伍沉默的呼吸。
赵沐宸依然端坐马上,目光掠过牌匾,扫过飞檐,神情里看不出喜怒。
没过多久。
沉重的、镶着铜钉的朱红山门,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
门轴转动,仿佛推开了数百年的时光。
空闻方丈与空智神僧并肩走在最前。
空闻身披赤色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步伐沉稳,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空智紧随其后,面色肃然,目光如电,扫向山门外。
他们身后,是少林寺赫赫有名的十八罗汉。
个个精悍,手持齐眉棍,步伐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再往后,是百名武僧列成的方阵。
灰衣劲装,目光炯炯,手中长棍如林,在阳光下泛着乌光。
这支队伍迅速而不显慌乱地穿过前庭,来到山门之外。
“阿弥陀佛。”
空闻方丈在赵沐宸马前十步处站定,双手合十,高宣佛号。
声音洪亮,回荡在山门之前。
他微微抬首,看向马上的赵沐宸,尽量让语气平稳和缓。
“赵教主大驾光临,少林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话虽客气,但他眼神深处那一丝极力掩藏的忌惮与忧虑,如何能逃过赵沐宸的眼睛。
赵沐宸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翻身下马。
动作流畅自如,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地,点尘不惊。
“空闻大师,别来无恙啊。”
他笑着,缓步走上前。
那态度轻松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熟稔,仿佛眼前不是威震武林的少林寺,而是随时可来访的友邻。
“大都一别,甚是想念。”
他走到空闻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两位神僧,又掠过他们身后如临大敌的僧众。
“听说少林寺斋菜天下一绝,我不请自来,大师不会嫌我叨扰,要赶我走吧?”
语气带着戏谑,眼神却清亮逼人。
空闻方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赶你走?
如今这天下,谁敢?
万安寺塔下,千军万马之中,此人来去自如,将六大派高手悉数救出。
那份武功,那份胆魄,早已不是“骇人听闻”四字可以形容。
“教主说笑了。”
空闻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引。
“教主远道而来,敝寺蓬荜生辉。”
“请。”
赵沐宸不再多言,负手迈步,径自向寺内走去。
方艳青戴着斗笠,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宽阔的前庭。
古松参天,钟楼寂然。
只有纷沓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惊起了檐角几只歇息的灰鸽,扑棱棱飞向远处山峰。
大雄宝殿矗立在数十级汉白玉台阶之上,庄严雄伟。
殿前香炉烟雾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进入殿内。
光线略暗,高大的佛像慈悲垂目,俯瞰着下方众生。
气氛肃穆而凝重。
早有僧人备好了蒲团与案几。
分宾主落座。
赵沐宸自然居于客位首席。
空闻、空智陪坐下首。
十八罗汉立于两位神僧身后,百名武僧则部分列于殿内两侧,部分守在殿门之外。
小沙弥低眉顺目,捧着茶盘上前,为众人奉上清茶。
青瓷茶碗,茶汤澄碧,热气氤氲。
赵沐宸端起茶碗,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
他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嫩叶。
然后,啜饮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微苦。
他放下茶碗,瓷器与木案轻触,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大师。”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空闻脸上。
“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虚礼。”
“既然今日登了少林的门,有些话,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坐着,却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自然流露。
“元廷暴虐,天下鼎沸。”
“我明教秉持教义,欲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起兵伐元,已是箭在弦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关乎天下气运,系于万民福祉。”
“少林寺,千年古刹,武林泰斗。”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出一份力。”
“这份力,少林得出。”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大雄宝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落针可闻。
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空闻方丈与空智神僧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挣扎,更有深深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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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闻低下头,看着手中佛珠,拇指缓缓拨动一颗。
良久,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赵教主。”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悲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少林寺,毕竟是方外之地。”
“寺中僧众,皆是出家人,皈依我佛,慈悲为怀,本当不问世事,不惹红尘。”
“刀兵一起,便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我佛门弟子,实在……实在不忍见此杀孽,更不愿亲手造就啊。”
语调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又是这套说辞。
赵沐宸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笃。
笃。
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问世事?”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好一个不问世事。”
“那么,当初在大都,万安寺十层高塔之上,六大派高手被鞑子囚禁,苦受折辱之时……”
“诸位大师在塔中,是靠着默念经文,把那干元兵守将念跑的吗?”
他的目光扫过空闻,扫过空智,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曾被困万安寺的罗汉、武僧。
不少僧人触到他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若真是不问世事,超然物外。”
他语气陡然转厉。
“光明顶上,六大派高手尽出,围剿我明教总坛,又是所为何来?”
“那时候,怎么不提‘方外之地’,不提‘不问世事’?”
空闻脸色一变,张口欲言:“那是为了……”
“别跟我说什么‘除魔卫道’!”
赵沐宸猛地打断他,霍然起身。
动作并不大,但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无形威压,轰然爆发!
仿佛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大殿之内,气流暗涌。
所有烛火齐齐剧烈晃动,拉长扭曲的影子在墙壁、佛像上狂舞。
距离他较近的几名武僧,甚至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案几上的茶碗嗡嗡轻响。
赵沐宸立于大殿中央,玄袍无风自动。
他目光如电,直视空闻,每一句话都像出鞘的利剑,斩开一切虚伪的托辞。
“睁眼看看这天下!”
“看看黄河两岸,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看看中原大地,十室九空,路有冻死骨!”
“元人视我汉民如牛马,如猪狗,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这不是表演,而是发自肺腑的痛斥。
“你们少林寺,坐拥嵩山福地,良田千顷,受着八方香火,百姓供奉。”
“吃的斋饭,穿的僧衣,住的殿宇,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
“可当天下百姓身处水火,哀嚎遍野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关起山门,敲着木鱼,念着阿弥陀佛?”
“这就叫慈悲?”
“这就叫普度众生?”
“躲在金身佛像后面,对人间惨剧不闻不问,这叫哪门子的慈悲!”
声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又如重锤击鼓。
狠狠砸在每一位僧人的耳中,心上。
空闻方丈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变得苍白。
他手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想要解释少林也有难处,也有顾虑。
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如此尖锐直白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身后的空智神僧,眉头紧锁,拳头悄然握紧。
那些年轻的武僧,许多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棍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中原本的警惕与疑惑,渐渐被赵沐宸话语中描绘的惨状所引发的激愤所取代。
是啊。
他们习武为何?
佛说慈悲,可慈悲难道就是眼睁睁看着?
“再说了。”
赵沐宸的语气稍稍平复,但其中的力量丝毫未减。
他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大殿正中那尊宝相庄严、垂目慈悲的鎏金大佛。
“佛,难道只有菩萨低眉?”
“亦有金刚怒目!”
“除恶,即是扬善!”
“诛灭残暴,方能彰显真正的慈悲!”
他收回手臂,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声音斩钉截铁,在大殿穹顶之下隆隆回荡。
“杀一人是罪,杀万人是雄。”
“杀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今日,若能以手中刀剑,杀出一个清平世道,救得天下兆民。”
“那便是——”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无上的功德!”
“真正的普度众生!”
话音落尽。
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缠绕。
烛火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但大殿内所有人的心潮,却已被彻底搅动,再难平静。
许多武僧眼中光芒闪动,胸脯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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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向赵沐宸的目光,少了许多抵触,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思索。
空闻方丈彻底沉默了。
他闭上双眼,手中佛珠拨动得飞快,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
道理,他岂能不懂?
佛法不离世间觉。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神州陆沉,百姓尽为奴仆,少林这千年古刹,又能独立存在多久?
可是……
少林千年的基业,千年的清誉,千百僧众的性命……
这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让他不敢轻易下注,不敢将全寺的命运,绑上明教这辆战车。
风险太大了。
“教主……”
良久,空闻睁开眼,目光复杂,苦涩开口。
似乎还想寻找一些转圜的余地,一些更稳妥的说法。
就在此时。
一直静静立于赵沐宸身后侧方,那位戴着宽大斗笠、沉默不语的随从,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动作轻盈,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空闻师兄。”
一道清冷如冰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彻大殿。
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所有的目光,无论老少,无论修为高低,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
只见那女子,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部分,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肩背。
露出的肌肤,欺霜赛雪,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淡淡的柔光。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寒星。
鼻梁挺秀,唇色淡樱。
一张面容,精致得犹如工笔细描,乍看之下,似乎只有二八年华,青春逼人。
然而。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沉淀着历经风霜的锐利与洞明。
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上位者的威严,以及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淬炼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气。
却让人瞬间清醒,绝不敢因她的容貌而有丝毫轻视。
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凛冽的寒意。
正是峨眉派掌门,天下闻名的“灭绝师太”。
方艳青。
她手持拂尘,尘尾搭在臂弯,目光平静地看向空闻,又缓缓扫过空智及一众少林高僧。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或收敛了神色。
这位可不是寻常人物。
其武功、其性情、其地位,在武林中皆是举足轻重。
尤其是,她竟与明教教主同行,且立于其身后。
此情此景,蕴含的信息,足以让在场所有僧众心头巨震,思绪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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