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像一堵墙，撞在脸上。
不是腐肉的腥，也不是污水的馊，而是一种混着铁锈、陈年胆汁和某种甜腻霉变的复合气味——仿佛整座王都百年来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罪、所有压在舌根没咽下去的谎、所有深夜里咬碎牙齿也没哭出声的委屈，全被抽成浓浆，灌进了这百尺之下的石喉。
莱恩单膝跪在湿滑青苔上，右眼空洞边缘那层幽冷晶膜微微震颤，视野里没有光，只有“流”。
黑雾的流。
它们正从四面八方渗入岩缝，顺着砖缝爬行，贴着渠壁游弋，像无数条饥饿的墨色蚯蚓，在黑暗中无声汇向中央——那扇半埋于淤泥、布满暗红锈斑的铸铁阀门。
阀面凹陷处，一枚倒五芒星被刻意磨得模糊，却仍透出森然秩序：五角朝下，尖刺直指深渊；中心并非邪徽，而是一枚微缩的天平，左盘空，右盘沉，刻着两个蚀刻小字——“已偿”。
赎罪渠。
教会秘档里从未落笔的名字，只在皇室律典残卷第十七页夹层中，用褪色银墨写着一行批注：“渠通星界债簿，非赎罪，实为转嫁。启者不洁，闭者不仁。”
赛拉菲娜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银甲肩甲早已崩裂脱落，露出底下缠着黑布的臂膀。
她指尖悬停于潮湿岩壁三寸之上，一滴黑血自腕脉缓缓渗出，坠而不散，在离石面半指高处倏然昂首——鳞纹乍现，七寸微张，竟真如活蛇般蜿蜒游走，沿着岩缝、绕过霉斑、攀上裂缝，最终，稳稳停驻于那扇铸铁阀门正上方。
血珠轻颤，映出倒五芒星中心天平的阴影。
“找到了。”她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疲惫，只有一种刀锋入鞘前的锐利，“不是闸门……是契约锚点。它不控水，控债。”
莱恩没应声。
他目光一偏，落在阀门右侧阴影最浓处。
那里蜷着一团灰扑扑的破麻布，裹着个十二岁的孩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嘴唇干裂出血丝，可掌心朝上的两只小手，却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极淡、极薄、几乎不可察的微光——像雾气凝成的工牌轮廓，正在缓慢成形。
【词条：待激活债务体（状态：恐惧值92%｜再过三小时将自动签署灵魂抵押书）】
【备注：恐惧越盛，契约越牢；心跳越快，利息越高。】
系统提示冰冷浮现，字字如针。
莱恩喉结一滚，起身，解下外衣——那件沾着熔液余烬、焦痕未洗的粗麻外套。
他蹲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孩子整个裹住。
衣摆垂落，遮住那双正在发光的手。
“别怕。”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却奇异地压住了渠底呜咽般的风声，“叔叔今天教你——赖账。”
孩子浑身一抖，没哭，只是把脸死死埋进那件还带着体温与血味的衣襟里。
赛拉菲娜侧眸看了莱恩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极深。
她没问为什么是现在，没问凭什么信一个刚剜过眼的男人能护住孩子。
她只是抬起左手，将匕首递过去。
莱恩接住，反手一拧，刀柄卡进掌心旧茧——前世改PPT时攥笔太紧留下的茧，此刻正硌着金属，发烫。
他抓起地上那把混着灰烬与青铜碎屑的工牌残渣，指腹用力碾压。
碎屑在掌心发出细微爆裂声，火星迸溅，混着血丝，化作一捧暗金色粉末。
他从腰囊取出火油壶，拔塞，倾倒——油液泼洒在赎罪渠内壁，浸透青苔，渗入砖缝，最后，尽数淋在那扇倒五芒星阀门之上。
油光浮动，映出扭曲人影。
赛拉菲娜退后半步，右手按在剑柄，左手食指划开自己左腕旧伤，黑血奔涌而出。
她不挥剑，只以刃为笔，蘸血为墨，在渠顶穹顶湿冷的岩壁上疾速书写——笔画凌厉，转折如斩，每一划落下，空气便嗡鸣一瞬，岩壁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符文基底。
那是《埃律西昂律法·终章》第七律：《债务无效宣告》。
唯有王血为引，唯以律令为刃，方可斩断已签之契。
符文最后一笔收锋，她手腕一震，黑血飞溅，在穹顶中央凝成一枚逆旋法阵——阵心无字，唯有一道裂隙状空白，正对着下方阀门。
整条阴渠，忽然静了。
连那永不止息的滴水声，都停了一拍。
下一瞬——
符文亮了。
不是炽白，不是金红，而是极冷、极沉、极肃的银灰色光芒，如月光淬过寒铁，无声漫溢，沿着渠壁向下流淌，覆盖油渍，浸透锈斑，最终，尽数涌入那扇铸铁阀门的倒五芒星中心。
天平左盘，开始浮起一丝微光。
右盘，却猛地一沉！
“咔——咔咔咔——！！！”
金属哀鸣骤然炸响！
不是断裂，不是锈蚀，是整条渠道在呻吟，在抗议，在被强行撕开一道本不该存在的逻辑裂口！
阀门表面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蓝冷光流转的星界铭文，而那些原本贴壁游走的黑雾，竟如遭重击，齐齐一顿，继而疯狂躁动，翻涌，嘶鸣——
它们在溃散。
也在……集结。
渠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响，仿佛地心鼓动。
黑雾如潮，自万丈幽暗之下，汹涌而上。
黑雾撞上来时，没有风声，只有“吞咽”的错觉——仿佛整条阴渠的黑暗突然活了，喉管收缩，食道扩张，一张由亿万缕怨念、利息与违约诅咒凝成的巨口，无声张开，獠牙是倒悬的账目残页，舌苔是蠕动的契约锁链，直扑三人面门！
莱恩没退。
他右眼空洞边缘的晶膜骤然炽亮，视野里所有“流”在刹那被拉至极限：黑雾不是无序翻涌，而是沿着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债务路径”奔袭而来——那路径如蛛网密布于虚空，每一根丝线都标注着微缩数字、血色利率、倒计时心跳。
它们的终点，赫然是小皮特掌心那即将成形的工牌轮廓！
“原来不是抓人……是收账。”
他脑中电光劈开迷雾——邪教不杀人，只放贷；不夺命，只买契；连恐惧都是计息单位！
就在巨口距赛拉菲娜咽喉不足三尺之际，莱恩动了。
匕首反手暴刺，不是挥向黑雾，而是狠狠楔入铸铁阀门正中心——那枚倒五芒星天平的支点枢纽！
刃尖崩开一道蛛网裂痕，幽蓝铭文狂闪，随即“咔”一声脆响，整座阀门内部传来齿轮崩断般的震颤！
“按你们的规矩——”他声音炸开，沙哑却如铁锤砸钟，字字凿进溃散又重聚的雾潮，“债务人自毁抵押物，合同作废！”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扬——掌心那捧混着火星与血丝的暗金粉末，尽数拍向刀柄末端！
“嗤——！！！”
一点猩红迸溅，引燃火油。
烈焰不是向上腾起，而是向下逆冲！
顺着那无数债务路径，沿着黑雾来时的丝线，沿着星界契约的因果回廊，轰然倒灌！
火舌如审判之鞭，抽打虚妄账册，焚烧利率刻度，烧穿利息复利的嵌套循环——
“啊啊啊——！！！”
一声非人惨嚎自万丈之下撕裂地壳！
不是来自某处，而是从每一条裂缝、每一滴水珠、每一粒浮尘中同时迸出——仿佛整座星界债簿正在焚毁，无数灵魂抵押书在火中蜷曲、碳化、化为飞灰！
渠底震颤加剧，砖石簌簌剥落。
小皮特掌心那层雾气工牌“啵”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紫色苜蓿印记，细若游丝，却稳稳烙在少年枯瘦的掌纹中央，泛着温润微光。
莱恩缓缓拔出匕首。
刃身已半融，滴落银灰色熔渣。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自己右眼空洞——那里不再只是视觉废墟，而是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后初醒的心脏。
【系统提示浮现，字迹灼烫如烙印】：
【词条升级：破契者（称号）｜解锁权限：强制触发债务清算条款｜可标记任意“已签约”目标，引爆其契约底层逻辑漏洞】
他垂眸，水面倒影晃动。
乌云不知何时漫过穹顶裂隙，沉沉压下。
云层深处，一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竖瞳缓缓睁开——漆黑、冰冷、毫无情绪，却在看清渠中三人刹那，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倒影扭曲、波动，再定睛——那巨眼所映照的，已非阴渠污水，而是一座悬浮于无尽虚空的……锈蚀天平。
左盘空荡，右盘堆满焦黑账册，天平横梁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端缓缓下沉，另一端，却悄然翘起一线微不可察的缝隙。
就在此时，莱恩身后，银甲碎裂的肩线微微一塌。
赛拉菲娜身形晃了一下，左手仍死死攥着什么，指节泛白，却再无力抬起。
她倒下的瞬间，莱恩伸手去扶——
指尖尚未触到她的手臂，那枚紧攥于她掌心的紫苜蓿铭牌，忽然无声一颤，绽出一缕极淡、极柔、仿佛来自遥远春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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