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舔上贫民窟歪斜的烟囱,麦香就先一步钻进了鼻腔——不是烤熟的甜香,是面团在酵母啃噬下微微发胀、渗出微酸气息的活味儿。
那味道太熟了,熟得让莱恩胃里一抽,像被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啃冷馒头时噎住的旧记忆狠狠攥了一把。
他没停步,左肩撞开老面包坊虚掩的木门,门轴呻吟如垂死老人。
面粉浮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腾,像无数细小的、不肯落地的灰烬孢子。
赛拉菲娜没跟进来,只倚在门口阴影里,左袖半褪,腕骨凸起如刀锋,黑丝已退至小臂中段,却未消散,反而在皮肤下蛰伏成一道幽暗的脉络。
她指尖沾着发酵桶里泛着青白泡沫的酸液,正用撕下的裙摆内衬反复浸透、拧干——布料吸饱了酸腐气,边缘微微冒泡,嘶嘶作响。
“显影剂。”她声音哑得厉害,却稳,“仲裁庭文书附有‘星界烙印’,肉眼不可见,但遇弱酸会析出银霜状字迹——若真要签收,得先看见它写的是什么。”
莱恩点头,没说话。
右手已探入怀中,抽出那张边缘焦卷、背面沾灰的《灰烬历旧档索引》,指尖一划,炭笔字迹簌簌剥落。
他目光扫过墙角——三口陶缸,一口盛水,一口浮着油花,第三口半埋于麦麸堆中,缸沿刻着磨损殆尽的守墓人衔尾蛇徽记。
炉膛就在缸后。
铁皮炉门半开,火舌蜷缩在暗红炭块间喘息,热浪一波波扑来,烘得人眼皮发烫。
他走过去,掀开面盆盖子。
盆里一团雪白面团正微微起伏,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手指插入其中,温润、柔韧、带着生命搏动般的弹性——刚揉好,未醒发,最易塑形。
左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上诉状。
羊皮纸泛着冷青微光,边角处还残留着市政厅废墟的灰烬,触手微凉,却仿佛有细针在扎皮肤——那是星界法契的余威,是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在无声滴答。
莱恩没犹豫。
五指收拢,面团裹住酥状,拇指一压,封口严丝合缝。
他掂了掂,轻得像握着一枚未孵化的蛋。
“高温烘烤三刻钟,羊皮纸碳化,墨迹失效。”他将面团抛向炉膛,动作干脆得像丢掉一张过期车票,“按《文书效力法》第ⅩⅡ条,物理损毁即效力终止。”
“啪”的一声闷响,面团砸进炭火堆。
火焰猛地蹿高,舔舐着雪白表皮,瞬间焦黑、鼓胀、裂开——
一道细缝豁然绽开,露出里面半融的青铜树状残片!
青绿锈斑在烈焰中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像垂死者最后一声抽气。
【词条:无效送达(状态:已触发)|星界仲裁庭丧失二次追诉权】
系统提示如金箔般浮现在右眼角余光,字迹灼烫,却只存续半秒,便如灰烬般簌簌消散。
莱恩没松气。
他盯着炉膛深处,盯着那团焦黑面壳缓缓塌陷、蜷曲、蜷成一枚烧硬的炭饼。
就在面团彻底碳化的刹那,炉灰忽地一颤。
不是风扰,不是热浪扭曲视线——是灰粒自主悬浮,聚成一个极淡、极细的漩涡,中心一点微光闪烁,竟映出半幅画面:熔炉、银流、无数赤膊工人挥汗如雨,而炉口倾泻而下的,不是滚烫银液,是一道蜿蜒如血的暗红契约纹路,正顺着模具凹槽,缓缓注入每一枚待铸的银币……
【可能性词条:放贷联盟启动备用方案(概率65%|目标:皇家铸币厂)】
莱恩瞳孔骤然一缩。
铸币厂……熔炉常年焚烧劣质银币。
那些银,本就掺着矿奴咳出的血沫、女工冻裂手指渗出的盐晶、码头脚夫被铁链磨烂脚踝时甩进坩埚的汗珠——平民的血汗结晶,早已是埃律西昂银币最隐秘的合金成分。
若债务孢子混入新币铸造……
他喉结滚动,舌尖又尝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不是血。
是规则被蛀空时,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腥气。
莱恩的指尖还沾着炉灰,滚烫的余温未散,舌尖那股铁锈味却已蚀进齿根——不是血,是规则被蛀穿时,从文明骨架缝隙里渗出的腥气。
他猛然顿住。
铸币厂……熔炉日夜不熄,焚烧的何止是劣质银币?
那是上季度因“灾年税滞纳”被收缴回炉的三万枚旧币,是码头脚夫被扣掉半日工钱后攥在手里、最终换不来一袋粗麦的铜子儿;是产婆接生七胎却只领到两枚银毫时,指甲缝里嵌着的银屑;是孤儿院墙角冻毙的孩子怀里,那枚被体温捂热、却再也买不到半块黑面包的铜币……
每一枚重铸之币,都熔炼过活人的喘息、咳血、绝望与沉默。
而星界仲裁庭的“债务孢子”,正借着最底层的流通血脉,悄然孵化。
“父王今晨刚下诏——重铸灾年税银。”赛拉菲娜的声音劈开混沌,嘶哑如刀刮铁锈。
她左腕黑丝骤然暴起,在皮肤下蜿蜒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毒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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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跄一步,膝盖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却硬是没倒,反而以手撑地,猛地撑起身体,裙摆撕裂处露出的小腿肌肉绷成一道冷硬弧线,“午时前若新币入库封箱,‘愧疚值’将随第一批税银下发至全境税吏手中……届时,所有经手之人,都会在签字盖印时,无意识默念‘我欠’二字——不是欠王国,是欠‘星界债契’。”
她抬眼,瞳孔深处竟浮起两粒细小银斑,如星屑坠入寒潭:“契约一旦锚定官僚系统,就再不是案子……是瘟疫。”
话音未落,两人已冲出面包坊。
晨市炸开一片喧嚣:鱼贩甩着带鳞的腥风,铁匠铺火星四溅,卖草药的老妪正用枯指捻碎一撮紫茎曼陀罗,灰粉飘向风里——而就在那片混乱的声浪中央,一枚崭新铜币“叮”一声弹跳着滚至莱恩脚边,边缘尚有未褪尽的模具油光,映着初阳,泛出一点病态青芒。
他俯身拾起。
指尖触到币面刹那,右眼视野骤然扭曲——残契之瞳自动激活,视网膜上炸开一行灼金词条:
【物品:埃律西昂新铸铜币(灾年税特版)】
【词条1:隐形债务载体(状态:待激活|绑定星界第七律·愧疚循环)】
【词条2:每流通一次,叠加0.1%愧疚值|阈值达100%时,持有者将主动签署灵魂质押附约】
【词条3:当前已流转3次|愧疚值:0.3%|源头:铸币厂第三熔炉·午夜批次】
远处,铸币厂方向,六根烟囱齐齐喷吐浓烟。
但其中一根……黑得不对劲。
那黑雾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像凝固的泪痕,又像某种活物缓慢呼吸时张合的鳃。
莱恩攥紧铜币,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他没看赛拉菲娜,只低声道:“他们不是想赢官司……是想把整座王国,铸进一枚铜币里。”
赛拉菲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袖中手指一翻,一枚暗金纹章滑入掌心——那是她昨夜剖开自己左臂内侧皮肉,从血肉深处剜出的“皇室密令信标”,此刻正微微搏动,如一颗将死之心。
两人脚步未停,踏碎满地晨光,直扑铸币厂方向。
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莱恩腰间皮囊里,那枚本该早已失效的见习调查官徽章,正悄然发烫,边缘浮起一层几不可察的、伪造火漆才有的淡红余韵——
铸币厂铁门高耸如墓碑。
门前堆着刚卸下的麻袋,袋口松垮,漏出几枚铜币,在朝阳下,静静泛着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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