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厂里没有风。
只有热。
一种沉甸甸、黏糊糊、能把人眼皮烫出水泡的热,裹着硫磺与金属烧红后的腥气,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莱恩一脚踏进主铸厅,靴底刚沾地,就听见“滋啦”一声轻响——鞋跟边缘焦黑卷起,像被无形火舌舔了一口。
眼前是山。
不是石山,不是银山,是铜山。
三千枚新铸铜币堆在中央青铜托盘上,垒成一座泛着冰态青光的小丘。
每一道弧面都映着炉火,却映不出人脸;每一道反光都像冷眼,齐刷刷盯着闯入者。
空气在震颤。
不是声音,是频率——低频嗡鸣,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顺着脚踝爬升,直抵耳膜深处。
那是三万枚旧币重熔时未散尽的哀鸣,是码头脚夫咳进坩埚的血沫在结晶,是孤儿冻僵指尖最后攥紧的那枚铜子儿,在高温中反复锻打、扭曲、重塑成今日这副模样。
莱恩没停步。
他右手探入怀中,指尖一触徽章——那枚本该失效的见习调查官铜牌,此刻正滚烫如烙铁,边缘竟浮起一层伪造火漆才有的淡红余韵,仿佛昨夜焚炉余烬尚未冷却,便已悄然渗入金属肌理。
他猛地抽出,高举过顶!
铜牌在熔炉红光下骤然一亮,表面蚀刻的天平纹路竟似活了过来,微微浮动,投下一道狭长阴影,正正覆在铜币堆顶端。
“税务稽查!”他声如裂帛,震得穹顶积灰簌簌而落,“这批灾年税特版铜币——涉嫌偷漏‘灵魂附加税’!”
全场死寂。
两名监铸官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们翻遍《埃律西昂财政法》七百三十二条,从未见过这一税目。
但没人敢质疑。
因为莱恩的左眼瞳孔深处,正无声旋转着一点熔金竖瞳——残契之瞳已开,视野里,整座铜山正疯狂刷新词条:
【物品:铜币(灾年税特版)】
【状态:债务孢子寄生率98.7%|愧疚值平均0.41%|活性峰值将于午时三刻抵达】
【隐藏警告:检测到‘星界第七律’共鸣回路,已与王都税吏签押台完成量子纠缠】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这税,本就该收。
话音未落,赛拉菲娜已抬步上前。
她左袖半褪,腕上黑丝如毒藤缠绕,却不再蔓延——不是压制,是蓄势。
她指尖一划,匕首未出鞘,血已先至。
一滴黑血自指腹沁出,浓稠如墨,坠向铜堆。
“啪。”
轻响如冰裂。
黑血溅开,不散,不渗,反而在接触铜币的刹那,腾起一缕极淡的金雾,随即凝为锈色硬壳,咔嚓一声,覆盖三枚铜币表面。
“根据《王权铸币法》第ⅩⅦ章第三节,”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熔炉轰鸣,“凡掺入非法契约、悖逆王律之货币,即刻转为战略储备金属——封存,不得流通,不得赋值,不得计入国库账册。”
守卫统领浑身一抖,本能单膝跪倒——那枚暗金纹章正悬于她掌心三寸,搏动如心跳,映着炉火,竟浮现出初代国王加冕时烙下的龙纹暗印。
封!锁!熔!炉!
四名守卫拔剑而出,铁链哗啦砸地,瞬间锁死三座主熔炉闸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莱恩已俯身冲向左侧第三座熔炉——检修口盖板松动,油渍未干,显然是昨夜有人仓促撬开又虚掩。
他肩撞、肘顶、脚踹,三下破开!
灼浪扑面,热风掀飞他额前碎发,右眼视野瞬间雪白——系统提示炸开:
【词条:正义合金(状态:可锻造)|原料:三百孩童拒付声明+熔融铜液+未署名良知】
【效果:斩断债务链接|限制:仅限一次成型|冷却:永久】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饿狼终于咬住猎物咽喉时,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他一把抄起地上卷好的羊皮纸筒——那是三百个贫民窟孩子用炭笔歪斜写下的“我不欠”、“我不认”、“我拒付”,字迹稚嫩,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紫苜蓿叶汁的淡绿。
塞进去。
火舌一卷,纸筒燃作青烟,灰烬未散,已与沸腾铜液交融翻涌。
他反手抄起墙边铁钳,钳口尚带余温,却已映出一抹赤金流光。
“正好缺把新匕首!”他朗声大笑,笑声撞在铸铁穹顶,震落更多黑灰。
笑声未歇——
熔炉深处,忽有一声尖啸撕裂热浪。
不是金属摩擦,不是蒸汽嘶鸣。
是无数细小、高频、带着审判意味的震颤,自炉心最幽暗处炸开,如亿万只微型天平同时崩断横梁,发出同一声——
“咔!”
莱恩瞳孔骤缩,钳尖微抬,目光如刀,劈开蒸腾热雾,直刺通风管道内壁——
那里,一行行细如蛛丝的符文正悄然泛光,与市政厅废墟地砖上的赎罪渠纹路,一模一样。
熔炉深处那声尖啸,不是声音,是秩序崩解的胎动。
黑雾从通风管道裂隙中喷涌而出——不是弥漫,而是“生长”。
一息之间,万千微型天平自雾中凝形:铜杆细如发丝,托盘空荡却压着无形重负,指针疯狂震颤,发出高频嗡鸣,仿佛亿万双眼睛同时睁开,又同时判下死刑。
它们扑来。
不是攻向咽喉,不是刺向心脏——而是直取两人指尖、耳垂、眉心、喉结——所有曾签署过税单、按过手印、默许过“债务即义务”的活体契约点!
莱恩没退。
右眼残契之瞳金芒暴涨,视野炸开三重词条:
【黑雾本体:愧疚具象化|来源:三百份未注销的童债契约】
【攻击逻辑:强制绑定|触发条件:目击者存在“认知确信”】
【弱点:共振频率|匹配对象:正义合金初胚(尚未冷却)】
——它怕的不是火,不是铁,是“不认账”本身。
他手腕一翻,钳口夹住那枚尚在赤红边缘的铜锭,热浪灼得皮肉滋滋作响,他却像握着一块冰。
没有瞄准,没有蓄力,只有最原始的、码头脚夫抡麻包时千锤百炼的甩臂惯性——
“砸!”
铜锭破空,拖着一道熔金尾焰,狠狠撞进通风管道内壁!
轰——!!!
不是爆响,是“静音式震颤”。
整座铸币厂地基猛地一沉,砖缝里簌簌滚出陈年铜锈;穹顶吊灯齐齐熄灭又瞬亮,光晕扭曲如账册被狂风掀页;四名守卫膝盖一软,竟跪得比先前更狠——他们腰间佩剑嗡嗡震颤,剑鞘缝隙里,悄然渗出暗红锈斑,像干涸的悔恨。
而那扑至半途的黑雾天平,骤然僵滞。
一秒。
两秒。
咔嚓、咔嚓、咔嚓……
细碎如琉璃坠地,亿万微型天平在同一帧里崩解、粉碎、化为灰白齑粉,随热风卷起,又在离地三寸处无声湮灭——连灰都没留下。
死寂。
只有熔炉余烬在低喘,像一头刚被剜去毒牙的巨兽。
莱恩喘着粗气,右手虎口撕裂,血混着铜渍滴落,在滚烫地砖上“嗤”地腾起一缕青烟。
他低头,看手中铜锭已褪尽赤红,凝成一柄粗粝刀胚:刃口未开锋,却天然卷曲一道柔韧弧线,紫苜蓿叶脉般的纹路自根部蜿蜒而上,似生非刻,似烙非铸——那是三百个孩子用炭笔写下的“我不认”,在高温里烧成了骨。
夕阳正斜斜劈开铸币厂高窗,将熔金余晖泼满他半边脸,也染透赛拉菲娜垂落的黑发。
她忽然抬手,按住他持刀胚的腕骨。
指尖微凉,力道却沉如封印。
莱恩顺着她视线抬头——王都上空,那团盘踞数月、瞳孔状乌云早已溃散无踪。
夜幕澄澈如洗,星子一颗颗浮出,清冷、锐利、秩序井然,仿佛整个苍穹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擦净、重算、归档。
繁星排列,竟真如摊开的税务总账:主星为户部印章,辅星为各郡税目,星轨为复利折线……
赛拉菲娜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页纸翻过:“莱恩,这次……它们连利息都不敢收了。”
莱恩颔首,目光却未离夜空。
就在她话音落定的刹那,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熔金竖瞳无声收缩——系统自动刷新,一行极淡的幽蓝小字,浮现在北斗七星虚影右下角:
【异常标注:天权位坐标偏移0.37角分|偏差值超出星图容差阈值|关联项:税务卷宗·乙字七号柜·末页附图】
他喉结微动,没说话。
只是将刀胚缓缓翻转,让刃面映着星光——那紫苜蓿纹路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银光,正沿着叶脉走向,缓缓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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