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入口像一张被撕裂的喉咙。
腥臭扑面而至,不是腐烂,而是陈年铁锈、淤泥发酵与星界黑浆混杂后的冷滞气味——黏在舌根,沉进肺叶,连呼吸都像吞咽凝固的墨汁。
莱恩没闭眼。
右眼残契之瞳自动锁焦,视野边缘锯齿微旋,幽蓝词条如冰晶浮出:
【地点:王都雨水调节池(废弃)|状态:表层淤积2.7米|水下流速0.3m/s|含氧量临界值|检测到地脉共振频段:118.4Hz——与心跳同步率99.6%】
他喉结一滚,血珠还悬在颈侧,未干未落,像一枚赤色税印。
衣襟内,地图灼烫如烙铁,正随心跳节律搏动——118…119…
倒计时不是数字,是刀锋抵住太阳穴的触感。
“帮我卡住呼吸三十秒。”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钉子楔进水流声里。
赛拉菲娜没问为什么。
她左手腕青脉骤然凸起,黑血在皮下奔涌如墨河,右手已探向池边半埋的锈蚀铜管——那是三百年前市政厅“净水司”遗存的旧排气支管,管壁蚀穿三处,接口处还嵌着半枚风化的黄铜铆钉。
她五指并拢,掌缘如刃,一记斜劈,“咔嚓”一声脆响,铆钉崩飞,铜管应声断裂。
她指尖翻转,借力一拗,管身弯成弧形,两端齐整如匠人手制——一端塞入莱恩口中,另一端浮出水面,轻巧搭在池沿青苔上。
“调节池每日午时清淤,水流会掩盖你的气息。”她嗓音冷静,却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左手小指无声一勾,袖中滑出一枚暗银鳞片,悄然没入水面。
莱恩颔首,不再言语。
他双脚蹬池壁,身体如离弦之箭扎入污水。
水压瞬间挤压耳膜,视线模糊一瞬,随即被残契之瞳强行校准——污浊水体在他眼中层层剥开:悬浮的腐叶纤维、游荡的微光孢子、砖缝里蠕动的灰白水蛭……还有池底那道横亘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却每根栏杆顶端都蚀刻着细密天平纹,纹路深处,一点幽光如将熄烛火,明灭不定。
【检测到活体热源逼近|心跳监测启动|当前心率:119…118…117…】
系统提示未落,他已屏息。
不是强忍,是卸力——肩膀松沉,胸腔塌陷,横膈膜如老练潜水者般彻底归位。
心跳骤降,血管收缩,体温微降,连指尖末梢的血流都放缓如冻溪。
60。
不是估算,是右眼词条实时跳动:
【心率:59.8|呼吸暂停:第7秒|神经电波平稳度:99.3%|符合‘非活性目标’判定阈值】
铁栅栏无声震颤。
锈蚀铰链发出细微呻吟,仿佛沉睡百年的巨兽缓缓张开下颌。
一寸、两寸……栅栏向上收起,露出其后幽邃洞口——青铜巨门静立于水底,高逾三丈,表面蚀刻满叠套天平徽记,每一重天平中央,都嵌着一枚黯淡星核,此刻正随莱恩靠近,微微泛起灰白涟漪。
他双足落地,淤泥没过脚踝。
刚踏前一步——
门缝里,黑雾如活物涌出。
不是弥漫,是“编织”。
雾气在水中舒展、缠绕、凝形——三十七张孩童面孔浮空而现,泪是银的,眼是空的,嘴角却向上弯着,与净罪窖中愧疚结晶所映一模一样。
它们无声开合嘴唇,却有声浪直贯颅骨:
“签吧……”
“就差你一个……”
“不签,他们就永远哭下去……”
三百个声音,三百种哭腔,三百段被截断的童年——这不是幻听,是精神催收的最后一环,以悔意为引信,以共情为爆破点,专炸人心最柔软的褶皱。
莱恩右手探入怀中,铜刀出鞘。
刀身未亮,紫苜蓿纹路却先一步嗡鸣,如饥似渴。
他刀尖一送,精准楔入门缝三寸——
黑雾撞上刀纹,竟不溃散,反被急速吸附!
纹路如活脉搏动,将哭声尽数吞入叶脉深处,再由内而外转化为高频无声振动,顺着刀脊传至他掌心,震得虎口发麻。
视野轰然刷新:
【词条:门禁密码(类型:情绪频率)|解析完成|需持续输入‘拒绝’脑波|验证方式:神经电波谐振|误差容限:±0.03Hz】
他闭眼。
不是退缩,是沉潜。
码头扛包十年,他学会在监工鞭影扫来前,把呼吸压进肋骨夹层;在暴雨夜赶船时,把心跳藏进浪头间隙;在贵族尸体压垮肩胛的刹那,把恐惧碾成盐粒,混着唾沫咽下去。
此刻,他调动的不是意志,是肌肉记忆——是社畜刻进骨髓的生存本能。
拒绝,不需要呐喊。
只需要……不承认。
右眼残契之瞳锯齿狂旋,视野底层,猩红小字如血滴落:
【脑波锁定中……谐振达成……倒计时解除】
门缝幽光,倏然一滞。
而就在此刻——
水面之上,赛拉菲娜忽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按住额角,指节泛白。
她呼吸急促,唇色迅速褪成青灰,黑丝自袖口疯狂蔓延,如活物缠上手腕,又在即将覆上脖颈时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枷锁勒住咽喉。
她仰起脸,望向远处巡逻卫兵将至的拐角,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水下……有东西……在咬我的命格……”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重重栽倒在池沿湿苔上,睫毛垂落,再无动静。
风停了。
连污水表面浮动的油膜,都凝成一片死寂的铜镜。
镜面之下,青铜巨门缝隙,正缓缓渗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银灰色的光。
水面之上,死寂只维持了三秒。
巡逻卫兵的皮靴声由远及近,铁甲碰撞声清脆如冰珠砸玉盘——他们本不该在此时绕行废弃调节池,但赛拉菲娜那一声“水下……在咬我的命格”,已将“高阶血脉受蚀”四个字钉进所有守夜人最深的恐惧里。
王国律令白纸黑字:皇室直系遭遇灵性侵蚀,周边百步即为临时禁域,擅入者视同共犯。
一名卫队长果然顿步,抬手压下小队,目光如钩扫向池面。
他看见长公主青灰的唇、暴突的黑脉、湿透的银发黏在额角,更看见她左腕内侧——那枚被教会圣水浸染十七年的“净罪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蛛网状裂痕。
“快!传唤净化司副祭!”他吼道,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声令下、众人俯身探查的刹那——
赛拉菲娜垂落的右手食指,指甲盖悄然翻起一道薄如蝉翼的暗银刃,无声刺入身下青苔覆盖的铸铁井盖边缘。
那里,一枚早已锈死的市政总控阀手轮,正半埋于泥苔之下,轮齿崩缺,编号模糊,却仍连着三百年前净水司主干管网的原始回路。
她指尖一旋,不是拧动,而是逆向“叩击”。
三下,短促,精准,频率与心跳同步——118.4Hz。
阀芯深处,沉睡百年的黄铜棘轮“咔”地弹跳,一声闷响被污水吞没。
下一瞬,远处地底传来低沉轰鸣,仿佛巨兽翻身碾过岩层。
莱恩在水下猛地睁眼。
【警报:流体压力骤变|检测到逆向清淤程序启动|污水倒灌速率:4.7m/s】
他瞳孔一缩——不是惊,是懂。
市政法典第5条,他昨夜在旧档案室翻烂三卷《基建违建判例汇编》时,亲手抄录过:“凡以公共设施为掩体,藏匿非登记超凡构造者,一经查实,即刻启动强制泄压反冲,视同结构失效,适用拆除条款。”
——这不是破阵,是执法。
青铜巨门基座下方,淤泥如被无形之手撕开,黑水裹挟碎石狂涌而下,狠狠撞上门根。
轰隆一声闷震,整座池底都在颤抖。
门缝间那点银灰色微光剧烈摇曳,随即被浊浪劈开一道斜向裂隙——不宽,仅容一臂,却再未弥合。
莱恩借势蹬壁,破水而出!
污浪掀天,他跃出水面的刹那,肺叶炸开灼痛,心跳本能飙升——121。
视野右下角,猩红词条疯狂闪烁:
【心率:121.3|活性目标判定重启|门禁协议重载中……】
他甚至没看那扇门。
只在身体腾空的半秒里,一把扯下胸前那张搏动不止的地图,反手甩向赛拉菲娜——动作干脆得像丢掉一张废纸。
“下次心跳超限,”他抹去糊住左眼的污泥,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刚淬火的刀,“就让市政厅,以违建名义——拆了它。”
话音未落,青铜巨门轰然闭合,震得池水腾起三尺白浪。
可那道裂隙,已深深烙进门基。
风又起了。
油膜碎裂,污水奔涌,钟楼方向,午时钟声撞响第一声——
浑浊水面之下,淤泥正被洪流卷走,露出门基一角冷硬的青铜断面。
那里,蚀痕纵横,却有几道刻痕异常清晰,仿佛刚被水流亲手擦亮:
“星界放贷联盟·埃律西昂分部(备案编号:X-734)”
字迹未尽。
铭文残缺。
而钟声,才刚刚敲到第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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