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处理完那棵小树,掸了掸手。
仿佛刚刚不是在决定一个宇宙怨念的终极命运,而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园艺杂务。
他走回酒馆门口,在那张熟悉的白骨椅上,重新坐下。
阿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又为他换上了一杯新茶,温度依旧是刚刚好。
整个忘川新区,再次陷入了那种以先生为绝对中心的,诡异的宁静。
天际,羲和所化的明月,光芒柔和,不敢有丝毫僭越。
草原上,乌九阳化作的火烧云,飘得小心翼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抹自然的晚霞,而不是一团瑟瑟发抖的神主。
夜枭扛着那柄刚刚被涂抹了“破伤风”属性的破斧头,重新站回门神的位置,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仿佛与身后的虚空融为一体。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顾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然而。
就在他准备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净时。
后厨那片黑暗的区域,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神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倒飞而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终“噗通”一声,脸朝下,摔在了顾凡的脚边。
是金不换。
他刚刚被先生一脚踩进土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神魂深处的恐惧,就被守墓人从地里提溜出来,一锄头,直接从后厨,夯到了前院。
“吵死了。”
守墓人那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悠悠传来。
“刨地就刨地,鬼叫什么。”
金不换趴在地上,浑身的神骨都像是散了架,他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好,对着顾凡疯狂磕头。
“先生!先生明鉴!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这就去种树!小人一定种出艺术感!种出风格!种出水平!”
他怕了。
他彻底怕了。
后厨那个老头子,比先生还要不讲道理。
先生只是要他的命。
那个老头子,是想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去吧。”
“谢先生!谢先生天恩!”
金不换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捡起一把小铲子,朝着那片广袤的草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他再也不敢有半点偷奸耍滑的心思。
解决了胖子,顾凡的目光,落向了草原中央。
那棵刚刚被他重新栽回去的小树,虽然根须已经洁净,但因为刚才那一番折腾,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叶片都耷拉着。
他眉头微皱。
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看着不顺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小树,轻轻勾了勾。
下一秒。
那群刚刚在后厨边界,看金不换笑话的“天灾”们,忽然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们凭空摄起。
“先生!”
一群杀手在半空中惊呼,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大手抓住的小鸡仔,被直接扔到了那棵小树的周围。
“浇水。”
顾凡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天灾”们一愣。
浇水?
用什么浇?这里连条河都没有。
就在他们面面相觑之时。
顾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用你们的神元。”
“什么时候,让它精神了,你们什么时候,再去刨地。”
“天灾”们瞬间脸色煞白。
用神元浇树?
这……这跟抽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他们不敢违抗。
一群曾经让神界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此刻只能苦着脸,围在那棵小树旁,伸出手,将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神元,化作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灌溉到树根之下。
那棵小树,在得到如此纯粹的能量滋养后,原本耷拉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挺拔,翠绿。
甚至,比之前,更显得生机勃勃。
顾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才顺眼多了。
废物利用,就该这么用。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靠在白骨椅上,闭上眼,准备真正地,睡一个好觉。
然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酒馆门口响起。
“请……请问……”
“这里,是招裁缝吗?”
这声音,很陌生。
不属于忘川新区的任何一个生灵。
顾凡猛地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意外”的情绪。
他循声望去。
只见酒馆门口,那个夜枭镇守的,绝对的“边界”之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白衣,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
女子身形单薄,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手中,还握着一柄满是裂痕的古朴长剑。
正是那个在宇宙尽头,试图“补天”的,补天阁传人。
顾凡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能找到这里。
而且,还这么快。
夜枭也愣住了。
他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个女人是如何靠近的。
她就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了门口。
仿佛,他那由先生亲自定义的,“宇宙唯一的入口”,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他握紧了手中的斧头,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那个女人。
任何能无视先生规则的存在,都是威胁。
都该被清除。
“等等。”
顾凡抬了抬手,制止了夜枭。
他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女人,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
“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问。
女子似乎被夜枭的杀意吓到了,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对着顾凡,敛衽一礼,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我不知道。”
“我只是,循着‘线头’,一路找过来的。”
“线头?”
顾凡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是。”
女子点了点头。
“您斩断宇宙的那一斧,虽然斩断了万物法则,但也留下了一道,最本源的‘断痕’。”
“那断痕,便是终结,也是起始。”
“它就像一件衣服上,最显眼的一根线头。”
“我……我只是,顺着这根线头,一路,走了过来。”
她说的云里雾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个女人,竟然能勘破先生那一斧中,最本源的“道”。
并且,以此为路径,直接跨越了无尽的时空,来到了这里。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羲和在天上,看得心惊肉跳。
她自认也算是旧神时代的至高存在,可见识了先生的手段后,道心都差点崩了。
而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非但没有被先生的威压吓倒,反而,还从中悟出了“路”?
这是个怪物!
“有意思。”
顾凡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隔着那道无形的边界,仔细地打量着她。
“叫什么名字?”
“晚辈,织女。”
女子恭敬地回答。
“织女?”
顾凡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他摸了摸下巴。
“行吧。”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
“我那后院,确实缺个,会织布的。”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不过,在学手艺之前,你得先,把地里的活,干完了。”
“什么时候,把那些花花草草,都伺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我再教你,怎么拿这天地当布料。”
织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第一件事,竟然是……去种地?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先生。”
她知道,这是考验。
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收起长剑,就要跨过那道边界。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入忘川新区的瞬间。
顾凡,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他看着织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忽然觉得。”
“让你去种地,有点,太浪费了。”
织女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顾凡笑了笑,那笑容,让一旁的夜枭,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指了指那棵刚刚被他亲手栽回去的小世界树。
“那棵树,虽然被我洗干净了。”
“但,总感觉,还缺点什么。”
他看向织女,像一个找到了完美材料的,疯狂艺术家。
“我决定了。”
“从今天起。”
“你就,当这棵树的,嫁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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