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
这两个字,从顾凡口中吐出,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却像两座无形的神山,轰然压在了织女的神魂之上。
她那双隔着面纱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比虚弱更深沉的茫然。
嫁衣?
给一棵树,当嫁衣?
这是什么意思?
她顺着顾凡的目光,看向那棵静静伫立在草原中央的小树。
树很非凡,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蕴含着一个星辰的生灭,散发着让她都为之心悸的生命气息。
可它终究,是一棵树。
而她,是补天阁的传人,是触摸到“道”之痕迹的求道者。
她可以为奴,可以为仆,可以去种地,可以去干最卑微的杂活。
因为那是考验,是磨砺。
可当一件“衣服”……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道”的理解范畴。
“先生……”
夜枭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也不明白。
这个女人,天赋异禀,能勘破先生的“道痕”,找到这里。
按理说,即便当个学徒,也算是极高的待遇了。
为何,要让她去做一件……衣服?
顾凡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织女,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你的道,是‘织’与‘补’。”
他淡淡开口。
“你以法则为线,以剑意为针,试图织补我留下的‘创口’。”
“想法不错。”
“可惜,你的布,太烂了。”
他指了-指织女,又指了指那半个正在走向寂灭的宇宙。
“你,和它,都是残缺的。”
“一件破衣服,如何去补另一件破衣服?”
织女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那张面纱下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先生一语,便道破了她道的根基,与那无法逾越的,致命缺陷。
是啊。
她自己,就是残缺的。
她的传承,她的神魂,她的道,都随着那个宇宙的崩坏,而走向了残缺。
一个本身就有破洞的布料,如何能成为他人身上完美的衣裳?
“所以……”
顾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在学怎么织布之前,你得先,把自己,变成一块完整的布。”
他再次,指向那棵小世界树。
“它,是新的‘生’。”
“你,是旧的‘残’。”
“用你的‘残’,去嫁接它的‘生’。”
“以它的生机为火,以你的道痕为胚,重新煅烧,重新编织。”
“什么时候,你能和它,真正融为一体,化作一件天衣无缝的‘嫁衣’,什么时候,你才算,入了门。”
顾凡的声音,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将一个残酷而又充满诱惑的,成道路,剖开在了织女面前。
那不是简单的融合。
那是彻底的,自我的毁灭与重塑。
她需要将自己的一切,她的神魂,她的道,她的存在,全部打碎,化作最本源的“线”,然后,亲手将这些线,一根一根地,织进那棵树的生命脉络里。
这个过程,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彻底化为那棵树的养料。
可一旦成功……
她将不再是那个残缺的“织女”。
她会成为,一件活着的,与世界树共生的,“道”的衣裳。
织女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眸中,燃起了两团炽热的火焰。
那是对大道的渴望,是对超脱的疯狂。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侮辱。
这是……天大的机缘!
是那个男人,随手赐予她的,一步登天的,捷径!
“多谢先生指点!”
织女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顾凡,深深一拜,五体投地。
这一次,她拜的,是传道之师。
“去吧。”
顾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仿佛只是随口指点了一个路人。
“是,先生!”
织女站起身,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她一步跨出,身形瞬间穿透了那层无形的“边界”,出现在了忘川新区的草原之上。
她没有走向那棵小树。
而是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她手中的那柄古朴长剑,寸寸碎裂,化作最精纯的剑意本源,融入她的体内。
紧接着,她的神体,也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闪烁着玄奥符文的“道痕之线”,从她体内剥离而出。
她在……拆解自己!
将自己从一个“生灵”,还原成最本源的,一堆“材料”。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
可织女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的表情。
做完这一切,那些闪烁的“道痕之线”,才像一群找到了归宿的游鱼,缓缓地,朝着那棵小世界树,飘了过去。
它们没有强行融入,而是像最温柔的丝带,轻轻地,缠绕在了树干与枝叶之上。
仿佛,在熟悉,在适应。
在等待一个,可以真正“编织”的契机。
顾凡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总算,来了个不那么笨的。
他重新坐回白骨椅,端起茶杯,准备继续自己被打断了无数次的,午睡大业。
然而,就在这时。
草原的另一头,那片由“天灾”们负责灌溉的区域,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生!先生救命啊!”
是金不换那杀猪般的嚎叫。
只见他正被一群“天灾”杀手,按在地上。
几个杀手,正拿着各种工具,在他那身肥肉上,比比划划,似乎在研究,从哪里下刀,放出来的“神元”,比较有艺术感。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金不换吓得魂飞魄散。
“先生让我们浇树!没说让你们浇我啊!”
一个为首的“天灾”杀手,冷笑一声。
“胖子,你刚刚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指导我们种树要有艺术感吗?”
“我们寻思着,直接用神元浇,太粗糙了,没有美感。”
“把你当成一个过滤器,或者说,一个艺术喷头,榨出来的神元,想必,会更有先生要求的‘韵味’。”
“你……你们这是公报私仇!”
“不。”
杀手摇了摇头,一脸的真诚。
“我们这是,为了艺术。”
金不换彻底绝望了。
他看向酒馆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先生!救命啊!他们要杀猪了啊!”
顾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关心那个胖子的死活。
他只是觉得,很吵。
他刚想开口,让这群家伙安静点。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表情。
他抬头,望向那片被他斩断的,宇宙的尽头。
那片平滑如镜的“创口”之外,无尽的混沌之中。
一道金色的光芒,正由远及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这里,冲了过来。
那金光,霸道,威严,充满了神圣与愤怒。
仿佛一轮,要焚尽万物的,煌煌大日。
夜枭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道金光。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涂了“破伤风”属性的斧头,身形挺拔,如临大敌。
“先生。”
“不急。”
顾凡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让他过来。”
“看看他想干什么。”
那道金光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冲到了忘川新区的边界。
然后,它毫无意外地,撞上了那堵无形的墙。
轰!
一声巨响,在混沌中炸开。
金光散去,露出了一个身穿残破神袍,面容枯槁,双目却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老者。
是羲和的父亲。
旧神庭真正的主人,上一代的,太阳神主。
那个在万界之巢,被顾凡一句话,吓得神魂崩散,只留一缕残魂,逃回祖地的,老乌鸦。
他此刻的样子,凄惨到了极点。
神体已经近乎崩溃,只靠着一股不灭的执念,强行维持着形态。
可他身上的气息,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忘川新区之内。
准确的说,是盯着,高悬于天际的那轮,清冷的明月。
“羲和!”
老者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咆哮,声音震得混沌都在翻涌。
“我的女儿!”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最骄傲的女儿,堂堂的太阴之主,竟然被人,当成了一盏路灯,挂在天上!
那清冷的光辉,在她眼中,是无尽的羞辱!
那永恒的悬挂,在他看来,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囚禁!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是谁!”
“是谁敢如此辱我血脉!”
“给我滚出来!”
他疯狂地,捶打着那道无形的边界,神力激荡,却无法撼动那道屏障分毫。
天际,羲和所化的明月,光芒剧烈地闪烁。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羞愧,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为了她,找上门来。
可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父亲!快走!不要管我!”
羲和用尽全力,发出一道神念。
然而,那老者,已经彻底疯了。
“走?我为什么要走!”
“今天,就算是神帝亲临,我也要为我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他燃烧起自己最后的残魂,金色的神火,冲天而起。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躺在椅子上,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男人。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罪魁祸首!
“竖子!”
“放了我女儿!”
“否则,我金乌一族,与你,不死不休!”
他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威胁。
酒馆门口。
顾凡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被打扰了清梦的,极度的不爽。
他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快要急哭的月亮。
又看了一眼门外那只,叫嚣着要跟他不死不休的,老乌鸦。
他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个午觉,是彻底,泡汤了。
“阿禾。”
他淡淡地开口。
“茶凉了。”
“换一壶热的。”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门外的老者,脸上,带着一丝和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老人家。”
“你说,你要跟我,不死不休?”
“正好。”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就从你开始,先死一个,助助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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