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的声音,很清脆。
像山涧里,刚刚解冻的溪水,叮咚作响。
可这声音落在忘川新区的每一个生灵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她竟然,在先生即将睡着的时候,主动开口。
而且,问了一个……如此愚蠢的问题。
浇水?
当嫁衣,需要浇水吗?
正在卖力吸收“充电宝”能量的天灾们,动作齐齐一僵。
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向那个蹲在旁边,一脸天真无邪的女子。
大姐,你没看到我们这群顶级杀手,现在都沦为花匠了吗?
你没看到那个胖子,刚刚差点被我们当成“艺术喷头”给榨干了吗?
你没看到天上那轮月亮,连光都不敢乱放了吗?
你这时候问浇不浇水?
你是嫌先生的起床气,还不够大?
就连那棵小树本身,似乎都因为她这句话,轻轻抖了一下。
那些刚刚缠绕上去的“道痕之线”,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在表达一种无语的情绪。
酒馆门口。
顾凡那刚刚闭上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的火气,从他心底,蹭蹭地往上冒。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凡人,连续熬了七天七夜,好不容易能躺下睡觉了,结果刚一闭眼,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广场舞音乐。
而且,还是单曲循环。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次,他脸上连那种伪装的和善都没有了。
只有纯粹的,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不爽。
整个忘川新区的温度,都因为他的这个动作,骤然下降。
风停了。
云凝了。
连那些刚刚还欢快流淌的,属于太阳神主的本源光点,都僵在了半空,瑟瑟发抖。
织女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她那双纯真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不明白。
她只是问了一个,她觉得很合理的问题。
她现在是这棵树的“嫁衣”,那这棵树的好坏,就直接关系到她这件“衣服”的品质。
她看到大家都在给树浇水,那她作为“嫁衣”,是不是也该尽一份力?
这难道,不是一个合格“工具人”,该有的觉悟吗?
为什么,先生好像,更生气了?
“你。”
顾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过来。”
织女一个激灵,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小步跑到顾凡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顾凡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织女,落在了她身后,那群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天灾”身上。
“你们。”
“在!先生!”
所有杀手,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神魂都在颤抖。
“你们告诉她。”
顾凡的声音,冰冷刺骨。
“她该不该,去浇水。”
“天灾”们闻言,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是送命题啊!
说该浇,万一先生觉得织女僭越了,他们就是帮凶。
说不该浇,万一先生觉得他们是在排挤新同事,不懂得团队协作,他们还是死路一条。
一时间,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杀手,敢开口。
顾凡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怎么。”
“都哑巴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后院的肥料,还缺点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杀手,魂飞魄散。
为首的那个杀手,再也不敢犹豫,猛地一咬牙,对着织女,厉声喝道。
“你不配!”
织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肩膀一缩。
那杀手见先生没有发作,胆气壮了三分,继续吼道。
“先生让你当嫁衣,你就安安分分地当好你的嫁衣!”
“浇水这种粗活,是我们这些花匠该干的事!”
“你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
“你也配,跟我们抢活干?”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织女去浇水,是对他们这些“专业花匠”的,一种极大的侮辱。
织女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是这个道理。
先生让她当嫁衣,是技术活。
浇水,是体力活。
自己一个干技术活的,跑去跟干体力活的抢饭碗,确实,不合规矩。
“我……我知道了。”
织女低下头,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
顾凡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心中的火气,总算消了一点。
他瞥了一眼那个带头呵斥的杀手,淡淡地开口。
“你,叫什么?”
那杀手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赌对了,连忙回答。
“回先生!小人代号,血屠!”
“血屠?”
顾凡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群花匠的,工头了。”
“以后,谁再敢因为这种破事来烦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生灵。
“我就把你们,连同那个工头,一起,埋到树底下。”
血屠一个激灵,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工头?
这他妈是工头吗?
这分明是绑在炸药包上的总开关啊!
“是!先生!小人遵命!保证不会再有任何声音,打扰您休息!”
血屠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深深的,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顾凡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躺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次,应该,万无一失了。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规矩,也立下了。
再敢有不长眼的……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
一个极度微弱,却又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意念,毫无征兆地,从那棵小树的内部,渗透了出来。
“顾凡……”
这声音,很熟悉。
是伪帝。
那个刚刚被夜枭用“破伤风”之斧,连同其在旧宇宙的根基,一同抹掉的,垃圾王。
他竟然,还没死透!
不。
不对。
他已经死了。
但他的怨念,他那股属于“终结”的意志,有一丝,最核心的本源,在他被抹除的前一刻,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棵新生的小世界树之中。
藏在了,最深处。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顾凡最松懈,最不耐烦的时刻。
而现在,时机到了。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伪帝的意念,在小树的根须深处,疯狂地笑了起来。
“你洗得了树根,却洗不掉,这棵树,与生俱来的,原罪!”
“它诞生于‘终结’!”
“它的宿命,就是腐朽!”
“而我!就是这腐朽的,第一颗,种子!”
“哈哈哈哈……顾凡!你杀不了我!因为我,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
“你要杀我,就要先,毁了你自己的院子!”
“等着吧!我会慢慢地,从内部,把它啃食干净!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得意的作品,变成一堆,最恶臭的,烂木头!”
那怨毒的意念,在宣泄完最后的疯狂后,便再次沉寂了下去。
藏得,比之前,更深。
酒馆门口,一片死寂。
夜枭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责。
他没能,将那个蝼蚁,彻底清除干净。
这是他的,失职。
天上,羲和的月光,凝固了。
草原上,天灾们和金不换,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躺下的男人身上。
他们都在等。
等先生的,雷霆之怒。
然而。
出乎所有人预料。
顾凡,没有再睁眼。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再皱一下。
他只是,翻了个身。
背对着那棵树。
然后,用一种极度不耐烦的,梦呓般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抱怨了一句。
“吵死了……”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平稳的,悠长的呼吸声,从他身上传来。
这一次。
他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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