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骑兵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声震得山道碎石滚动。麻光佐、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四人被重兵团团护在中央，虽败退却仍井然有序，显是训练有素。夕阳余晖照在铁甲上，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

    “过儿！”丘处机声若洪钟，指着蒙古军阵前那个慌慌张张想要上马的身影，“不要放过赵志敬这叛徒！”

    杨过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影已穿过数十丈距离，直扑赵志敬。

    赵志敬正抓住马鞍想要上马，忽觉后颈一紧，整个人已被凌空提起。他惊骇回头，正对上杨过那双冷冽的眼睛。

    “杨……杨过……”赵志敬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如纸，“念在同门一场……”

    “同门？”杨过冷笑，“你引蒙古铁骑踏我终南时，可曾念过同门之情？”

    说话间，他已提着赵志敬回到全真阵前，随手一掷，将赵志敬摔在丘处机脚下。

    这一掷用了巧劲，赵志敬虽摔得狼狈，却未受重伤——杨过知道，师祖们定要亲自处置这叛徒。

    蒙古骑兵见赵志敬被擒，阵中一阵骚动。但眼见全真教严阵以待，黄蓉所率丐帮弟子也已从后山赶来汇合，终是不敢贸然进攻，只得护着重伤的高手缓缓退去。

    马蹄声渐远，终南山又恢复了宁静，只余满地狼藉见证着刚才那场恶战。

    赵志敬瘫软在地，眼见马钰、丘处机等师长面色铁青，周围全真弟子个个怒目而视，心知今日难逃一死。

    他连滚带爬扑到马钰脚边，涕泪横流：“掌教师伯！弟子知错了！弟子是一时糊涂，受了蒙古人蛊惑……求师伯看在家师面上，饶弟子一命！”

    马钰闭目不答，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赵志敬又转向丘处机：“丘师叔！您从小看着我长大……弟子愿废去武功，面壁思过，只求留一条性命……”

    “闭嘴！”丘处机须发戟张，一脚将赵志敬踹开，“你引蒙古人上山时，可曾想过重阳宫百年基业？今日若不杀你，如何对得起历代祖师，如何对得起因你而死的同门！”

    他这话一出，全场肃然。许多弟子想起那些在蒙古人突袭中死去的师兄弟，眼中泛起泪光。

    郝大通性子最烈，拔出长剑：“师兄，还跟他废什么话！让我一剑了结这畜生！”

    “且慢。”马钰睁开眼，声音苍凉，“赵志敬，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志敬知道求生无望，忽然疯狂大笑：“哈哈哈！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只恨我没早一步杀了杨过这小杂种，只恨蒙古那些废物不争气……”

    话音未落，丘处机已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这一掌含怒而发，赵志敬笑声戛然而止，七窍流血，缓缓倒地气绝。

    全场寂静。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叛徒伏诛！”接着欢呼声四起，许多弟子相拥而泣。这数月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杨过整了整衣衫，走到马钰、丘处机等人面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弟子杨过，拜见掌教师祖、丘师祖、各位师叔祖。”

    马钰连忙扶起，眼中含着泪花：“好孩子，快起来。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重阳宫百年基业，只怕要毁于一旦。”

    丘处机拍着杨过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没给老夫丢脸！”他笑得畅快，眼角却也有了湿意。

    杨过又向黄蓉走去。夕阳下，这位郭伯母依旧明艳照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小腹微隆，显是有了身孕。

    他心中感慨万千，撩衣跪倒：“小侄杨过，拜见郭伯母。”

    黄蓉连忙伸手虚扶：“快起来。过儿，你长大了。”她细细打量眼前少年，想起当年桃花岛上那个倔强瘦弱的孩子，如今已长成这般英挺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若靖哥哥在此，不知该有多高兴。

    杨过起身，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黄蓉身后的郭芙身上。

    郭芙今日穿一身鹅黄衫子，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珠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她比几年前长高了许多，身段窈窕，面容明媚娇艳，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像是星子落进了潭水，漾起一圈圈涟漪。

    杨过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桃花岛，这小姑娘总是跟在他身后“杨哥哥、杨哥哥”地叫；

    想起她生气时嘟起的唇，笑起来弯弯的眼。如今她长大了，竟这般好看——

    那种好看跟小龙女的清冷不同，跟陆无双的倔强也不同，是明晃晃的、暖洋洋的，像三月枝头开得最艳的桃花。

    这感觉陌生又奇特，让他一时怔住了。好在陆无双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杨大哥，你没事吧？”陆无双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满是关切。她腿脚不便，方才激战只能在一旁观战，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

    杨过收回心神，朝她温和一笑：“无双妹子，我没事。”

    陆无双仔细打量他，见他除了衣衫有几处破损，确实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由衷赞道：“杨大哥，你真厉害。刚才那几招，我眼睛都看花了。”

    她这话说得真诚，眼中满是钦佩。杨过正要谦逊几句，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杨过，这个小瘸子是谁啊？”

    这话说得突兀又刺耳。杨过转头，只见郭芙微微扬起下巴，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陆无双。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陆无双脸色一白，下意识将瘸了的腿往后缩了缩。

    她自幼因这腿疾受尽白眼，最恨旁人提及，此刻被郭芙当众叫破，又是这般轻蔑语气，眼圈顿时红了。

    杨过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盯着郭芙，声音冷了下来：“郭大小姐，这是我妹子陆无双。没人教过你，跟人说话要有礼数吗？”

    郭芙被他这话一顶，愣住了。从小到大，何曾有人这般对她说话？便是父母管教，也多是温言劝导。她本是无心之言——

    在她看来，这姑娘腿脚不便，叫一声“小瘸子”不过是陈述事实，何至于让杨过如此动怒？

    可杨过那冰冷的眼神，那明显维护陆无双的姿态，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她只觉得委屈排山倒海般涌上来，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湿了。但她强撑着不肯落泪，反而扬起脸，声音带着颤：

    “我……我怎么没礼数了？她腿脚不便，我说错了吗？你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凶我？”

    “外人？”杨过冷笑，“无双与我患难相交，是杨过认定的妹子。倒是郭大小姐你，几年不见，还是这般骄纵任性，出口伤人！”

    这话说得重了。郭芙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咬紧嘴唇，狠狠瞪了杨过一眼，转身扑进黄蓉怀里：“娘！你看他……”

    黄蓉轻抚女儿后背，心中暗叹。她将一切看在眼里，如何不知女儿那点小心思？芙儿对杨过，怕是有了少女情愫，才会对陆无双的出现如此在意。

    而杨过……这孩子性子倔强，最重情义，陆无双显然是他要护着的人。

    “芙儿被我宠坏了，陆姑娘莫要生气。”黄蓉温言道，又看向杨过，

    “过儿，芙儿心直口快，并无恶意。你们久别重逢，本该好好叙旧才是。”

    陆无双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黄帮主言重了。是……是我不该打扰。”

    杨过见她这般委曲求全，心中更是不忍，对郭芙的蛮横又添了几分恼意。

    但他终究不愿让黄蓉为难，只得压下火气，淡淡道：“郭伯母说的是。是杨过失礼了。”

    话虽如此，气氛却已僵了。郭芙在母亲怀里抽噎，偶尔抬眼偷看杨过，见他仍站在陆无双身边，心中更是酸楚。

    大小武兄弟见状，忙上前安慰，看向杨过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复杂。

    丘处机等人虽看出小辈间闹了别扭，但此间大事方了，还有许多善后事宜，便也未曾多言。只是马钰若有所思地看了几个年轻人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终南山上，欢呼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的忙碌。

    一场大胜之后，有人欢欣，有人伤感，而少年人心中那些刚刚萌芽的情愫，在这血色黄昏里，悄悄生长出带着刺的枝蔓。

    谁也不知道，这些枝蔓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江湖路远，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