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扬州城内因杨过失踪而暗流汹涌、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旨意伴随着熟悉的身影,如同破开阴云的一道微光,抵达了扬州。
兰道元手持宋理宗圣旨,以“钦差协理军务、抚慰将士”的名义,在御林军与丐帮高手的护卫下,安然入城。他依旧是一身素净道袍,气度从容,只是眉宇间那抹因寻人不着而生的淡淡郁色尚未完全散去。与他同来的,除了形影不离的洪凌波,竟还有一位神色略显憔悴却强作镇定的宝庆公主——她是奉旨前来“慰军”,或许,也存了别样心思。
兰道元的到来,让焦虑万分的郭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屏退左右,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坚强,泪水夺眶而出,将泰州之败、杨过失踪、李庭之溃退以及他们密而不宣的苦衷,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兰道元,末了哽咽道:“兰大哥……杨大哥他……他到底在哪里?他会不会……”
兰道元听完,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与忧色。他轻轻拍了拍郭芙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芙妹,放宽心。过儿他福泽深厚,命格非常,绝非早夭之相。此番虽遇险阻,但定能逢凶化吉,安然归来。”
他嘴上安慰着郭芙,心中却是暗叹一声。小龙女、李莫愁踪迹全无,如今杨过又生死不明下落不知,这天下之事,当真没有一刻省心。但他深知此刻自己必须稳住局面,不仅是为郭芙,更是为扬州这数万军民,为北伐大业。
兰道元即刻以钦差身份接管了部分军务,与张世杰、文天祥等人商议,一面严密封锁消息,安抚军心,加强城防,应对可能因泰州之事而有所异动的伯颜大军;另一面,则动用了自己手中更为隐秘和高效的力量——不仅限于丐帮,还有他通过这些月在临安经营积累下的一些特殊渠道——撒开一张无形的网,重点在泰州及其周边地区,尤其是蒙古控制区域,细细打探杨过的下落。他嘱咐探子,生要见人,死……也要寻到确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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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转向北方,泰州以北约百里,一处规模不小的蒙古贵族营地。
这里并非前线军营,而是一位蒙古宗王属部的冬季牧场。时值隆冬,牧民和战士们大多缩在温暖的帐篷里,营地里显得有些安静。最大最华丽的那顶镶着金边的白色羊毛大帐,属于宗王的小女儿,名叫其木格——意为“枝叶繁茂”,一位年方二八、性情活泼又带着草原儿女特有善良的少女。
三日前一个风雪交加的清晨,其木格带着侍女外出遛马,在营地边缘一条几乎冻僵的小河沟里,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浑身血迹和冰碴的汉人男子。他衣着虽普通,但面料尚可,面容俊朗非凡,即便昏迷中眉头紧锁、脸色惨白,也难掩那份与寻常牧人军士截然不同的清隽气质。更奇怪的是,他身边并无兵刃,伤势也极为古怪,不像是寻常刀剑外伤,倒似内里受了极大的震荡。
按常理,发现身份不明的南朝人,尤其是可能从战场上来的,理应立刻交给营地百夫长甚至宗王处置。但其木格看着那张即使在痛苦中也显得格外好看的脸,不知怎的,心中一动,生出强烈的怜悯。她自幼受宠,胆大任性,竟鬼使神差地让侍女帮忙,悄悄将这人藏进了自己大帐的隔间里——那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皮毛杂物,平时少有人进去。
她找来信任的、懂些医术的老嬷嬷,谎称是自己在野外救的迷路猎户,草原上各部族混杂,偶有走失的猎人也说得通,用了最好的伤药,又亲自喂他喝下温热的马奶和肉汤。
奇迹般地,这人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第一日还气息微弱,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第二日,呼吸便平稳悠长起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身上的那些淤伤肉眼可见地消退;到了第三日清晨,当其木格再次端着马奶进来时,竟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清澈却带着迷茫与警惕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其明亮,即便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也似寒星般夺目。其木格猝不及防,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一抖,碗里的马奶险些洒出来。
杨过醒了。九阳神功不愧是疗伤圣典,加之他底子雄厚,虽然被桑杰多吉诡异的精神内力重创经脉神魂,但经过三日昏睡,体内至阳真气已自发运转,将大部分异种真气驱除或化解,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只是神魂的震荡仍需时间平复,此刻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但基本的行动力和神智已然恢复。
他首先看清了眼前的环境——充满异域风情的华丽帐篷,浓郁的羊毛和奶制品气息,还有眼前这个穿着精美蒙古袍服、容貌秀美、正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惊讶望着自己的少女。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落在了蒙古人手里,而且处境微妙。
其木格见他能睁眼,欣喜地说了几句蒙语,语调轻快,显然是在询问他的状况。杨过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勉强撑起身子,靠在皮毛垫子上,警惕地看着她,用汉语低声道:“你是谁?这里是何处?”
其木格也愣住了,她听不懂汉语,但看杨过的神情和动作,猜到他在问话。她比划了几下,指着帐篷外,又指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喝奶的动作,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两人面面相觑,语言不通,鸡同鸭讲。杨过看她年纪甚轻,眼神清澈,举止间并无恶意,反而带着关切,再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干净伤口包裹和口中残余的药味,心中明白了几分:多半是这少女救了自己。他虽身处敌境,但恩怨分明,当下挣扎着想坐直些,忍着头痛,对着其木格抱了抱拳,用尽可能清晰的汉语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其木格虽然听不懂,但看他郑重抱拳的神情和眼中真诚的感激之色,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明白了这是道谢。她脸上绽开笑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他,做出一个“睡觉休息”的手势,示意他不必多礼,好好养伤。
杨过点点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自己身份敏感,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恐怕还会连累这好心的少女。他必须尽快离开。他尝试运转内力,虽然滞涩,但已能提起三四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帐篷帘子,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其木格看懂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和不舍,连连摇头,指着他的身体,又指了指外面,做出“寒冷”、“危险”的表情。她虽然不知道这个好看的汉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但知道他伤得很重,外面天寒地冻,还有巡逻的士兵,出去太危险了。
杨过知她好意,但他心意已决。他强撑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坚定。其木格拦不住他,急得直跺脚。
杨过走到帐中那张铺着柔软羔羊皮的小案几旁,看到上面有笔墨。他略一沉吟,忍着头痛,提笔蘸墨。他汉字写得极好,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即便重伤之下,字迹依然矫健有力: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报答。然身有要事,不得不辞。恩人保重。 负伤之人 顿首”
他没有署名,一来不知对方是否识字,二来也是为了不泄露身份牵连她。
写罢,他将字条小心折好,双手递给其木格,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竟对着这异族的少女,郑重地双膝跪下,叩了一个头。
这一跪,谢的是活命之恩,是危难之际那一点宝贵的善意。
其木格吓了一跳,连忙想扶他,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她接过那方字条,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汉字,但那郑重的礼节和杨过眼中无比的真诚,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留不住他了。
杨过叩首完毕,站起身,最后看了其木格一眼,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感激与一丝歉意。随即,他身影一闪,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帐篷,瞬息间便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风雪之中。身法之快,全然不像一个重伤初愈之人。
其木格追到帐篷口,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远处晃动的枯草。她握着手中那方尚带着墨香的字条,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忽然空落落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失落,如同这无边的风雪,悄然漫上心头。那个好看得不像话、又神秘又危险的汉人,就像草原上的一道流星,骤然闯入她的生命,又骤然消失,只留下这张看不懂的纸,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少女独立,手中的字条,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而远遁的杨过,则带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与对扬州、对郭芙的深深牵挂,重新踏上了危机四伏的归途。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队手持金轮法王和伯颜联合签发的画像、奉命严密搜寻“南朝大将杨过”的蒙古精骑,恰好巡查到了这片营地附近。
命运的轨迹,在塞外的风雪中,再次发生了微妙而惊险的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