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颜所率的五万蒙古精锐,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雷霆南下,直扑扬州。大军行至淮安后,便如巨兽般停下了脚步,就地安营扎寨,深沟高垒,一副长期驻守的姿态。每日里只见斥候往来,小股骑兵游弋,却不见大军有任何继续前进、准备攻城的迹象。
消息传回扬州,议事厅内,诸将皆感诧异。
姜才性子最急,浓眉拧成了疙瘩,拍着桌子道:“这帮鞑子搞什么名堂?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到了淮安就不走了?莫不是怕了咱们扬州城坚?还是粮草不济了?”他摩拳擦掌,本想着一场硬仗,对手却摆出持久战的架势,让他有力无处使。
文天祥也面露疑惑,沉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伯颜乃沙场老将,深知兵贵神速之理。如今顿兵不前,白白耗费粮草,士气也会懈怠……除非,他有不得不停下的理由,或有更大的图谋。”
张世杰更为沉稳,分析道:“淮安地处要冲,控扼淮河。伯颜屯兵于此,进可威胁扬州,退可屏障北方,亦可监视淮西动向。或许,他是在等待后续援军,或策应其他方向的行动?又或者……北方有变,牵制了他的行动?”他久在边关,对蒙古内部并非一无所知,隐约猜到了些端倪。
李庭之掌管情报,补充道:“据探子回报,伯颜军中似乎并无大规模打造攻城器械的迹象,倒是囤积了大量粮草,修建了坚固的营垒。确实不像要立刻发动进攻的样子。”
诸将议论纷纷,却不得要领。杨过端坐主位,听着众人分析,神色平静,未置可否,只吩咐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密切监视淮安敌军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其粮道与后方联络。
议事散去后,郭芙随杨过回到内室,迫不及待地问道:“杨大哥,你看那些蒙古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为何不打了?”
杨过屏退左右,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缓缓道:“芙妹,伯颜不是不想打,而是他主子忽必烈,眼下恐怕打不起,或者说,不敢全力来打。”
“为何?”郭芙不解。
“汗位。”杨过吐出两个字,目光深邃,“蒙哥身死,留下偌大帝国,忽必烈与阿里不哥,这两位最有实力的亲王,争夺汗位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猜,忽必烈虽派伯颜南下,摆出报复扬州的姿态,但其主力精锐,必然大部分还留在北方,防备阿里不哥,甚至用于最后的决战。伯颜这五万人,更多是起威慑作用,防止我们趁蒙古内乱之际大举北进,搅乱他的后方。他真正的目的,是稳住南方战线,待他收拾了阿里不哥,统一蒙古诸部,腾出手来,才会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解决我们。”
郭芙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岂不是暂时安全了?”
“安全?”杨过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恰恰相反,芙妹,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天赐的良机!”
他转过身,眼中燃起两簇灼热的火焰:“若让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忽必烈真正统一蒙古,整合其庞大战力,到时候挟新胜之威,倾国而来,我大宋才真正是危如累卵!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如愿!绝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去争夺汗位!”
“杨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要再行险着!”杨过斩钉截铁,“趁伯颜犹豫观望、忽必烈无暇南顾之机,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江北更多地方!拿下泰州、高邮,甚至威胁淮安!让忽必烈后院起火,首尾难顾!让他知道,南边这根钉子,不仅拔不掉,还会越长越尖,刺得他坐卧不宁!”
郭芙虽知他胆大,却也被这计划惊得心跳加速:“可是……伯颜大军就在淮安,我们若出兵,他岂会坐视?”
“所以是奇袭,是快攻!”杨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扬州东北的泰州,“泰州城防不及扬州,守军多为汉军,且离淮安有段距离。伯颜料定我们新得扬州,必全力守城,绝想不到我们敢再次主动出击。我准备仿效取扬州之法,精兵突袭,里应外合!”
他看向郭芙,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此计凶险万分,但机不可失。芙妹,扬州就交给你和张世杰、文天祥了。对外只说我去巡查江防或另有密令。我带姜才那三千旧部,再精选七千悍卒,凑足一万,由李庭之统领后勤策应,秘密东进,直扑泰州!若能速下泰州,则江北震动,忽必烈必得分心,伯颜也无法再稳坐淮安!”
郭芙知他心意已决,更知此举关乎北伐全局,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强压下去,重重点头:“你放心去,扬州有我……有我们在,绝不会有事!你一定要小心!”
计划既定,行动迅如雷霆。杨过以“奉密旨南行公干”为由,将扬州军务暂托张世杰、文天祥,带着精心挑选、口风最紧的一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悄然出城,偃旗息鼓,沿偏僻小路直插泰州方向。李庭之负责粮草辎重与后路接应,行事周密。
然而,杨过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或者说,低估了对手的谨慎与狠辣。
伯颜用兵老道,虽暂不进攻,但对扬州的监视从未放松。他深知杨过用兵诡诈,更从金轮法王等人处深知其武功卓绝,岂会不留后手?金轮法王的师兄,那位精神力修为惊世骇俗的密宗高僧桑杰多吉,并未留在伯颜军中,而是受命暗中潜至泰州坐镇!泰州守将也得到了严令,加强了戒备,对城中可疑人物的排查陡然严厉了数倍,杨过预先安排的内应,不少被发现、清除,剩下的也难有作为。
当杨过率军抵近泰州,发现城中戒备森严,内应信号全无时,便知事有蹊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自恃武功,决定行险,亲率数十名顶尖好手,欲趁夜潜入,强开城门。
夜色如墨,泰州城墙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杨过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凭借登峰造极的轻功与九阳真气,轻易避过巡哨,悄无声息地翻上城头。然而,就在他双脚刚刚踏上垛口阴影的瞬间,一股庞大、凝练、充满压迫感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笼罩了他所在的区域!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注视”,仿佛他的一切伪装、一切气息,在这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杨过心中警兆狂鸣!他想也不想,身形暴退!但已然晚了。
城墙暗处,一个身披暗红色喇嘛僧袍、头戴尖顶法冠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桑杰多吉!他面容枯瘦,肤色黝黑,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蕴含着星辰漩涡,只是平静地看向杨过,那目光却似乎能直接穿透皮囊,映照灵魂深处。
“南朝的将军,果然来了。”桑杰多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共鸣,直接在杨过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高位者的怜悯与嘲弄,“你的勇气可嘉,但你的命运,今夜至此为止。”
杨过知道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敌,更知潜伏已无可能,当下清啸一声,声震夜空,既是通知城下部队强攻,也是提振自身气势,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压迫。他长剑出鞘,九阳真气沛然流转,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至阳至刚的气息冲天而起,欲撕裂那无形的精神罗网。
“邪魔外道,也敢妄言命运?看剑!”杨过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直刺桑杰多吉!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功力,快、准、狠,更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浩然正气,乃是“重剑无锋”意境与独孤九剑破气式精髓的融合。
然而,桑杰多吉不闪不避,只是双手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口中诵出低沉晦涩的梵音。那声音初听细微,却仿佛能引动人内心最深处的杂念与欲望。杨过剑至中途,忽觉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竟似出现了兰道元微笑的面容、郭芙娇嗔的笑脸、义父欧阳锋癫狂的身影……种种幻象纷至沓来,虽被他以坚定意志瞬间驱散,但剑势已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破绽,桑杰多吉动了!他枯瘦的手指如同莲花绽放,轻轻点出,指尖未见劲风,却有一股凝练到极致、阴寒诡异的精神力混合着密宗真劲,如同无形的毒针,穿透了杨过护体九阳真气的缝隙,直刺其眉心祖窍!
“噗!”
杨过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金色光晕瞬间黯淡。那阴寒诡异的力量不仅重创了他的经脉,更如同跗骨之蛆,试图侵入他的意识深处!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脚下连点,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撞碎垛口,向着城墙外坠落。
“大将军!”
“放箭!掩护!”
城下,姜才、李庭之等人见城头异动,杨过身影坠落,目眦欲裂。姜才怒吼着指挥部队强攻城门,箭雨泼向城头。李庭之则心念电转,知道奇袭已彻底失败,主帅重伤,敌军有备,再战必是全军覆没之局。
“鸣金!撤退!交替掩护!”李庭之嘶声下令,双眼赤红。他必须保住这支军队,也必须……设法接应可能还活着的大将军。
城头,桑杰多吉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看着坠落的杨过和下方开始溃退的宋军,眼中无悲无喜。他受命镇守,退敌即可。至于那南朝将军是生是死,他并不十分在意。在他的精神感知中,对方神魂受创极重,生机渺茫。
混乱的夜色中,重伤的杨过凭借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与残存内力,避开了主要战场,跌跌撞撞地向南逃去。他不敢回扬州方向,那里必有追兵。也不知奔出多远,失血过多与神魂创伤带来的剧痛终于击垮了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倒在了一条冰冻的河沟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晃动和暖意将他从深沉的黑暗中勉强拉回一丝意识。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是一张少女的面容,带着好奇与关切,说着他听不懂的蒙语。他最后的念头是:“是蒙古人……”随即,意识再次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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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城下,李庭之收拢残兵,且战且退,仗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终于摆脱了追兵。清点人数,出征一万,回来的不足六千,且多有带伤,可谓损失惨重。更致命的是,大将军杨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回到扬州,李庭之强忍悲痛与惶恐,秘密求见张世杰、文天祥与郭芙。当他说出泰州惨败、杨过失踪的消息时,郭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晃了晃,几乎晕倒,被文天祥扶住。张世杰亦是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此事……绝不可外泄!”张世杰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是副帅,此刻必须撑住,“尤其不能让姜才知道,他性情刚烈,若知大将军出事,必会不管不顾前去寻仇或强攻,正中敌军下怀!”
文天祥含泪点头:“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严守扬州!对外……就说大将军奉陛下密旨,有紧要军务前往江南处置,归期未定。军务暂由张将军代领,我们三人辅佐。”
郭芙咬着嘴唇,鲜血渗出,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我要去找他……”
“郭小姐不可!”李庭之急道,“此刻四处都是蒙古探子,您若出城,不仅自身危险,更会暴露大将军出事!相信大将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我们……我们需守好扬州,这才是大将军最牵挂的!”
郭芙知道李庭之说得对,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她看向北方,心中默默祈祷:“杨大哥……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回来……”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一连数日,不见杨过踪影,军中已渐有流言。性子最急的姜才终于按捺不住,径直冲入帅府,大声质问张世杰等人:“张将军!文参军!大将军到底去了哪里?什么江南公务要这么久?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俺老姜?!”
帅府之内,一片压抑的沉默。张世杰等人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与无奈。如何应对这位忠勇却暴烈的将军,如何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军心,成了比应对城外伯颜大军更加棘手的问题。扬州上空,阴云密布,不仅来自北方的敌军,更来自内部深重的忧虑与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