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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重生
    李莫愁将兰道元带回了一处隐蔽的山间石室。

    这是她多年前发现的一处秘所,位于峭壁半腰,入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却颇为宽敞干燥,还储有粮食清水。她将昏迷不醒的兰道元放在简陋的石床上,自己则坐在床沿,借着壁上油灯昏黄的光,细细打量着这个曾经让她恨入骨髓的男人。

    兰道元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仍会偶尔轻微抽搐,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搏斗。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前,衬得他本就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破碎的脆弱感。

    李莫愁的眼神复杂难明。她想起客栈的初次相遇,想起古墓在古墓时,他对自己毫不留情……种种画面交织,恨意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她的手指微微抬起,内力暗运,纤白的指尖在昏黄光线下隐隐泛着青气,缓缓移向兰道元周身的要穴——膻中、气海、神阙……每一处都是足以致命或废去武功的关键所在。

    只需轻轻一点。

    只要轻轻一点,这个曾让她难堪、让她愤怒、让她觉得被看轻的男人,就会彻底成为一个废人,或者干脆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石室中。她那口积郁多年的恶气,似乎就能就此吐出。

    指尖在离他胸口寸许处停住了。

    李莫愁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厉色闪烁,但另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却也悄然滋生。她想起绝情谷破庙里的抵死缠绵……

    “哼!”一声冷哼打破了寂静。

    李莫愁突然扬起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兰道元脸上。

    “啪!”

    兰道元苍白的脸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却依然没有醒转,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看着那刺目的红印,李莫愁心中翻腾的怒火似乎被浇灭了些许,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再次抬手,却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

    算了。打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她在床沿坐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兰道元脸上。油灯摇曳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跳动,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略带青色胡茬的下颌……这张脸,褪去了清醒时的从容与深邃,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甚至……脆弱。

    李莫愁的呼吸不知不觉放缓了。

    她的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轻轻抬起,触上了他的眉心。指尖感受到肌肤微凉的触感,以及那紧锁眉宇间残留的痛苦痕迹。她缓缓向下,拂过他的睫毛——那睫毛竟意外地浓密纤长;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最后,停驻在他略显干燥的唇上。

    指腹传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她的心跳,在寂静的石室中,忽然漏了一拍。

    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那喉结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滑动,在颈项间投下一小片阴影。

    鬼使神差地,李莫愁俯下了身。

    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和小心翼翼,她的唇,极其轻柔地、飞快地碰了一下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触之即分。

    她猛地直起身,脸颊瞬间滚烫,心脏狂跳,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她迅速扫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兰道元,见他毫无反应,才勉强镇定下来,却再也不敢多看,转身快步走到石室另一角,盘膝坐下,强行运功调息,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涌起的波澜。

    ……

    又过了一日。

    昏睡中的兰道元,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茫然的眼睛,漆黑,空洞,如同初生婴儿般不染尘埃,却也毫无神采,失去了所有往日的睿智、深沉与力量。他呆呆地望着石室顶壁,仿佛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人。

    “我……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困惑,“我……是谁?”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李莫愁心中一震。她缓步走到床边,看着他那全然陌生的懵懂眼神,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你,”她开口,声音刻意维持着平日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我的仆人。”

    “仆人?”兰道元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目光落在李莫愁脸上,看了许久,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本能的、毫无防备的亲近与信赖。“你……我好像认识你。很熟悉。”

    李莫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你自然认识我。你要听我的。”

    “好。”兰道元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那我听你的。”

    这笑容让李莫愁呼吸一滞。她从没见过兰道元这样的笑容,干净,温暖,毫无杂质。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淡然、深不可测的道长判若两人。

    她定了定神,用惯常的命令口吻道:“我肩膀酸了,你来帮我捶捶。”

    兰道元闻言,愣了一下,似乎在接受这个指令,随即听话地挪到床边,伸出手,不太熟练地开始为她揉捏肩膀。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仿佛某种身体记忆被唤醒,指尖力道轻重得宜,拿捏穴位精准,竟让李莫愁紧绷的肩颈瞬间松快了许多。

    “嗯……”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随即立刻抿住唇,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随后的日子,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李莫愁命令他做饭,他便走进简陋的厨房,虽然动作带着生疏的滞涩,但切菜生火竟也像模像样。她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烟气缭绕中,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炊烟的错觉。

    饭菜端上粗糙的石桌,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李莫愁默默吃着,心中滋味难辨。

    她让他打洗脚水,他便乖乖端来温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足放入盆中。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脚趾,李莫愁垂眸看着他低下的头顶,心中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夜晚,他们同榻而眠。石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兰道元呼吸平稳,很快陷入沉睡。李莫愁却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阳光的气息,思绪纷乱如麻。

    他待她极好,几乎是言听计从,体贴入微。那双曾经洞悉一切的眼眸,如今只盛满了对她的依赖和纯粹的善意。这种被全然信任、全然照顾的感觉,对李莫愁而言,与洪凌波完全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间岁月仿佛与世隔绝。李莫愁习惯了清晨醒来时身侧的温度,习惯了他默默递来的温水,习惯了他安静陪伴的身影。仇恨的毒焰,在这平淡到近乎虚幻的日常里,悄无声息地黯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平静,甚至……一丝隐秘的贪恋。

    然而,她也清晰地感觉到,兰道元体内那股阴毒的神魂之力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他自身某种更强大的本源力量勉强压制着。他的“痴傻”,或许正是神魂严重受创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直到这一晚。

    兰道元引导李莫愁盘膝对坐于石床上,掌心相抵。

    渐渐地,李莫愁感到一丝不同。她的意识仿佛被牵引着,突破了某种界限,触碰到了一个浩瀚无边、却又伤痕累累的所在——那是兰道元的灵魂深处。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磅礴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的感觉。那灵魂经历过无数的别离,承受过难以想象的挫折与痛苦,有爱别离,有求不得,有责任重负,有理想灼烧……然而,在这无尽的沧桑与苦难之下,却依旧蕴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广阔胸襟,一种百折不挠的坚韧,一种对生命本身深沉的热爱与守护之意。

    这灵魂太过浩瀚,也太过……沉重。

    李莫愁“看”到了,在那灵魂的核心处,有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始终不曾熄灭。那光芒里,似乎也映照出一些与她相关的碎片——不是仇恨,不是敌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遗憾的关切,甚至……一丝被她长久忽略的、极其隐晦的温柔。

    原来,他并非全然冷漠。原来,他那句“执念太深,伤人伤己”的背后,或许并非只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原来,他背负着那么多,却依然愿意在可能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对她……抱有一份善意。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苦?他又为何……还能如此?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混合着难以名状的震撼、愧疚、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李莫愁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相抵的手背上。

    内力循环缓缓停止。

    李莫愁颤抖着,睁开了泪眼朦胧的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兰道元那双已经恢复了清明、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他正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含着一丝极淡、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歉意,有历经劫波后的沧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

    “莫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而稳定,带着久违的、属于“兰道元”的语调,“对不起。”

    李莫愁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我负了太多人,”兰道元继续缓缓说道,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也让你受苦了。我的道,我的路,注定无法只属于一人。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愈发温柔,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落回此刻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我只是想,在我还能去爱的时候,尽可能地去爱,去守护。这或许在你看来是花心,是滥情……但这就是我,一个背负着太多、却依然贪恋红尘温暖的我。请你……原谅这样的我,好吗?”

    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有坦承与请求。

    李莫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真挚,看着他唇角那抹承载了太多往事的微笑。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纠结,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忽然凑上前去,带着泪水的咸涩,将一个极轻、极柔、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复杂情感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其他。但这个吻,似乎已说明了一切。

    石室内,油灯噼啪轻响,火光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的轻鸣,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吟唱着一曲关于迷失与找回、怨恨与宽恕、破碎与愈合的古老歌谣。

    新的篇章,或许将从这一吻开始。而前路,依旧漫漫。

    此后,兰道元参研《欢喜禅根本智慧大圆满次第》,此法直指本心,令他五感超常、精神力大增,过往积累的武学道法豁然贯通。更深刻的变化在于内心:几世轮回积下的沧桑与淡漠逐渐消融,代之以新生般的柔软生机。他真正“苏醒”,开始鲜活地感知世界,并前所未有地清晰想起洪凌波、小龙女、李莫愁、杨过等人,意识到自己曾忽略了身边真实的情感与陪伴。

    “原来是我把自己活成了孤岛。”他心中充满感慨,一种全新的感知与情感,已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