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凌晨三时十五分,罗马尼亚王国东部边境,普鲁特河西岸。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寂静的田野和沉睡的村庄。只有夏虫的鸣叫与河水流淌的潺潺声,交织成战前最后的安宁序曲。第5步兵师下属的第20步兵团上尉团长扬·波佩斯库,此刻正匍匐在潮湿的前沿观察所里,一只手紧紧握着野战电话的听筒,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口袋里那撮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故乡泥土。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钉,死死钉在河对岸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上——那里是比萨拉比亚,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三年前被赤色巨人强行撕裂的祖国肌体的一部分。
冰冷的钢铁触感从他身下的土地传来——那是早已部署就位的上百门火炮,炮口森然指向东方,炮兵们如同雕塑般守在炮位旁,耳朵里塞着防止巨响震破耳膜的特制棉塞,等待着那个注定要撕裂黎明的命令。更远处,工兵部队正在对最后几座浮桥构件进行无声的检查,黝黑的橡皮艇整齐排列在河岸草丛中,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
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从枪械保养油和士兵汗液中蒸腾出的钢铁与人的气息。每一个士兵,从将军到列兵,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的搏动声。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渴望。他们中的许多人,和波佩斯库上尉一样,来自那片河对岸的土地。三年前的屈辱撤退,亲人在分离时的哭喊,家园被异国旗帜覆盖的刺痛,都化作了此刻胸腔里燃烧的烈焰。
“上尉,”身边的副官,一个来自布加勒斯特的年轻少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问道,“时间……快到了吧?”
波佩斯库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对岸收回,瞥了一眼腕上荧光微弱的表盘。时针,正无情地走向那个被最高统帅部命名为“h时”的刻度。
“记住,少尉,”波佩斯库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磨刀石上打磨过,“我们不是去侵略,我们是回家。用我们罗马尼亚的钢铁和意志,回家。”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
仿佛一千个雷霆在头顶同时炸响!西边,遥远的德军主攻方向,天际线首先被一片诡异的橘红色光芒点燃,随即,沉闷如滚雷般的炮声隔着上百公里隐约传来,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那是“巴巴罗萨”的开始,是德意志战争机器对苏联发起的全面突击。
几乎在同一时刻!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进攻警报声,划破了罗马尼亚阵地上空的寂静!
“为了国王!为了罗马尼亚!前进!”波佩斯库对着野战电话嘶声怒吼,声音瞬间被更加狂暴的声浪淹没。
轰!轰!轰!轰!
罗马尼亚炮兵阵地上,积蓄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从75毫米野炮到150毫米重榴弹炮,成千上万发炮弹拖着炽热的尾焰,撕裂黑暗,如同狂暴的钢铁风暴,砸向普鲁特河东岸的苏军前沿阵地、支撑点、通讯枢纽和预设炮兵阵地。刹那间,东岸的地平线变成了一片不断闪烁、膨胀的火海,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西岸的土地都在剧烈颤抖,泥土和碎石如同雨点般从观察所的顶棚簌簌落下。
波佩斯库感到脚下的土地在持续不断地震动,仿佛发生了持续不断的地震。他透过弥漫的硝烟和望远镜里颤抖的视野,看到对岸苏军的阵地被一片片火光和浓烟覆盖,土木工事被抛向空中,隐约可见的人影在火海中徒劳地奔跑。
炮火准备进行了整整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对于等待冲锋的步兵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炮火开始向苏军纵深延伸,发出“咚咚咚”如同战鼓敲击般的闷响时,工兵部队和第一批突击分队动了!
“工兵!上!” “第一波,跟我来!”
无数黑影从战壕和隐蔽点中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河岸。橡皮艇被迅速推入河中,满载着双眼通红、紧握钢枪的士兵,奋力划向对岸。预先架设好的浮桥组件被工兵们冒着零星落下的苏军反击炮火,拼命向前铺设。子弹开始从对岸未被完全摧毁的火力点中射出,在水面上打出一道道溅射的水柱,偶尔有橡皮艇被击中,士兵惨叫着跌落冰冷的河水。
波佩斯库所在的团作为第二梯队,在己方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踏着刚刚架设完毕、还在剧烈晃动的浮桥,冲向对岸。脚下是湍急的河水,耳边是子弹尖锐的呼啸和炮弹爆炸的巨响,但他和他的士兵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过河!踏上那片失去的土地!
登陆点的战斗异常激烈。尽管遭遇了突然而猛烈的炮击,苏军边防部队和少数预备队依然凭借着残存的工事和建筑物,进行了顽强的抵抗。mG-34机枪特有的撕裂亚麻布般的嘶吼声,与苏军dp轻机枪“哒哒哒、哒哒哒”的节奏性点射声,以及莫辛-纳甘步枪略显沉闷的射击声,在废墟间激烈碰撞。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波佩斯库冲过浮桥,一个翻滚跳进一个刚刚被炮火犁过的弹坑,泥土还带着灼热的气息。他抬起手中的mp38冲锋枪,一个短点射将前方一栋半塌房屋窗口正在向外射击的苏军身影打倒。
“清理阵地!向前推进!不要停!”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微弱,但周围的士兵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更加凶猛地向前突击。
罗马尼亚空军的IAR-80战斗机群也出现在战场上空,它们如同饥饿的鹰隼,呼啸着俯冲而下,用机炮和机枪扫射着地面上任何敢于抵抗的苏军目标,并为前进的部队提供低空掩护。偶尔有苏军的伊-16战斗机试图拦截,但很快就被性能更优、准备更充分的IAR-80击落或驱散。
进展比预想的还要迅速。苏军主力正被德军的中央突击深深吸引,在比萨拉比亚地区的防御相对薄弱,且对罗马尼亚军队如此迅速、坚决的进攻缺乏足够准备。许多苏军部队在最初的猛烈炮击和快速渡河突击下陷入混乱,指挥系统瘫痪。
到了中午时分,波佩斯库的团已经突破了苏军第一道防线,向纵深推进了超过十公里。他们路过被摧毁的苏军炮兵阵地,看到被遗弃的、炮管还扭曲着的火炮;他们经过燃烧的村庄,一些胆大的当地罗马尼亚族居民从地窖中探出头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这些穿着熟悉军服、说着罗马尼亚语的士兵,随即爆发出激动的哭喊和欢呼。
“罗马尼亚!罗马尼亚军队回来了!”
“上帝保佑国王!上帝保佑埃德尔陛下!”
一个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递给正在路边短暂休整的波佩斯库。“孩子,喝点水……你们……你们真的回来了?”她的眼中饱含着浑浊的泪水。
波佩斯库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他干渴灼热的喉咙。他看着老妇人,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面黄肌瘦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同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股从凌晨就一直燃烧的火焰,此刻化为了更加深沉而坚定的力量。
他站起身,对周围的士兵和民众大声说道:“我们回来了!以国王埃德尔一世的名义,罗马尼亚,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士兵们震天的欢呼和民众压抑不住的哭泣与祈祷。
他拿出地图和指南针,确认了一下方位。目标,基什尼奥夫!闪电,仍在继续奔驰;归乡之路,正在用钢铁和鲜血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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