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01章 敖德萨的围城
    黑海沿岸的初秋,本该是海水澄澈、葡萄成熟的季节。但1941年的9月,敖德萨这座被誉为“黑海珍珠”的港口城市,却被战争的铁锈与硝烟彻底玷污。城市外围,一道道新挖掘的战壕和铁丝网如同丑陋的伤疤,切割着原本丰饶的土地。远处,隶属于罗马尼亚皇家陆军第四集团军的炮兵阵地,正进行着例行公事般的炮击,炮弹划过沉闷的弧线,落在苏军坚守的防线或无人地带,炸起一团团裹挟着泥土和碎石的烟尘。这炮声缺乏一种决死的疯狂,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证明自身存在的喧嚣。

    在距离前线不足五公里的一处半塌的农舍里,扬·杜米特雷斯库少将,罗马尼亚第5步兵师的师长,正对着摊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紧锁眉头。地图上,代表德军进攻主力的黑色箭头粗壮而凌厉,直指城市核心,而代表他麾下几个团的蓝色标记,则像几片单薄的叶子,被刻意放置在德军侧翼相对“安全”但又无法完全脱离接触的区域。他的部队,名义上参与了这场由德国第11集团军主导的、旨在拔除苏军黑海舰队最重要基地之一的大规模围城战,但实际上,他们接到的最高指令,来自布加勒斯特,来自国王陛下本人,却与眼前德军事参谋部下达的进攻命令背道而驰。

    “又来了,”师参谋长拿着刚收到的电文,踩着地上的砖块瓦砾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愤懑,“德国第30军指挥部,‘催促’我师左翼之第23步兵团,于明日拂晓,向苏军‘十月革命’农场外围支撑点发起‘坚决的、牵制性进攻’,以配合德军‘骷髅’师对彼列科普地峡的主攻。”

    杜米特雷斯库接过电文,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地图上,仿佛那纸张烫手。“坚决的、牵制性进攻?”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翻译过来,就是让我们去啃苏军最硬的骨头,吸引火力,好让他们的‘骷髅’老爷们少流点血。而我们的士兵,流的就不是血了吗?”

    农舍外,隐约传来伤兵后撤时痛苦的呻吟和运输卡车颠簸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腐烂物和消毒水混杂的刺鼻气味。第5师自投入敖德萨战线以来,并未参与大规模突击,但即使在相对“静止”的防御和零星交火中,伤亡数字也在悄无声息地攀升。狙击手的冷枪、突如其来的炮火反击、恶劣卫生条件导致的疾病,都在一点点吞噬着这支军队的生命力。

    “将军,我们该如何回复?”参谋长低声问道,目光里带着询问。他清楚师长,也清楚那位远在布加勒斯特的国王的真实意图。但直面德国人的压力,并非易事。

    杜米特雷斯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农舍唯一的窗户前,透过被震裂的缝隙望向外面。视野所及,是一片被战火蹂躏的荒芜。焦黑的树干,弹坑累累的田野,远处城市轮廓线上不时腾起的火光和浓烟。他想起了离开布加勒斯特前,在那次绝密的御前军事会议上,埃德尔一世陛下那双鹰隼般锐利,却又深藏着忧虑的眼睛。

    “杜米特雷斯库将军,”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敲打在每一位与会将领的心头,“你将带领第5师前往东线。但你要牢记,你的任务,不是为希特勒的‘新秩序’开疆拓土,也不是为了满足我们某些‘盟友’的虚荣心。你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在名义上履行我们作为轴心国成员的‘义务’,避免授人以柄,招致德国直接的军事干预或政治上的彻底决裂;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尽一切可能,保存第5师的骨干力量,减少无谓的伤亡。我们罗马尼亚的鲜血,必须为罗马尼亚的未来而流,而不是泼洒在异国的土地上,为了一个注定要毁灭我们,或者最终会抛弃我们的帝国。”

    陛下当时走到巨大的东欧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敖德萨的位置。“这里,是一个泥潭。苏联人会为了这座以沙皇名义建立的城市流尽最后一滴血。而德国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用我们的士兵去消耗苏联人的子弹。你,以及所有前线的指挥官,必须学会在这种夹缝中生存。要‘积极’地报告,‘谨慎’地行动,‘客观’地陈述困难。必要时,可以打一些仗,但绝不能是拼光老本的仗。总参谋部会为你们提供一切‘合乎情理’的后勤延迟和战术调整的理由。明白吗?”

    “明白,陛下!”当时杜米特雷斯库和其他将领一样,立正,敬礼,心中充满了为国王和国家承担特殊使命的沉重与决然。

    此刻,在这座前线农舍里,德军的命令如同催命的符咒,而国王的嘱托则是必须坚守的底线。

    “回复德军第30军指挥部,”杜米特雷斯库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冷静与果断,“我第23步兵团经过连日激战,官兵疲惫,弹药,尤其是步兵伴随火炮的炮弹亟需补充。且根据航空侦察(虽然我们的空军支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和前线侦察兵报告,‘十月革命’农场苏军防御工事坚固,火力配系严密,至少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并配属有大量反坦克炮和迫击炮。在目前条件下,仓促发动进攻,恐难达成战术目标,并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重大伤亡。请求给予24小时时间进行休整、补充弹药,并进行更详细的敌情侦察。同时,请求德军炮兵给予更长时间、更密集的火力准备,并提供至少一个中队的空中支援,以压制苏军火力点。”

    这是一份典型的、按照国王陛下和总参谋部授意精神拟定的回复。充满了军事术语,看似严谨、负责,实则核心就一个字——“拖”。强调困难,夸大敌情,索取自身缺乏的支援,将进攻的责任和前提条件部分转嫁给德军。

    “是,将军!”参谋长立刻领会,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转身去安排发报。

    杜米特雷斯库知道,这份回复肯定会引来德军联络官的不满甚至斥责。但他必须顶住。这不仅仅是战术层面的讨价还价,更是一场微妙的心理战和政治仗。他在试探德军的底线,也在为后续可能更多的类似命令,树立一个“先例”。

    果然,不到两小时,一名德军派驻第5师的联络官,一位名叫霍夫曼的中校,就气冲冲地找到了师部。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德军野战灰色制服,脸上带着日耳曼军人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杜米特雷斯库将军!”霍夫曼甚至没有完全敬礼,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罗马尼亚语说道,“贵师的回复令人无法理解!‘十月革命’农场只是苏军外围一个普通的支撑点,根据我军情报,守军力量薄弱,士气低落!贵部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一次果断的突击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要拖延24小时?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元首的军队正在东线每一个角落高歌猛进,我们不能因为盟友的……犹豫,而贻误战机!”

    杜米特雷斯库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无奈:“霍夫曼中校,我非常理解贵军追求速胜的决心。但是,作为前线指挥官,我必须对我士兵的生命负责。您所说的‘兵力优势’,是建立在纸面上的。我的第23团在之前的防御战中承受了不小的压力,需要时间恢复战斗力。至于贵军的情报……”他顿了顿,拿起一份师属侦察分队刚送来的、明显带有夸大成分的报告,“可能与我们的前线观察有所出入。苏军在那个区域的防御,比想象中要顽强得多。没有充分的炮火准备和空中支援,我的士兵冲上去,只是送死。我相信,这也不是贵军希望看到的,盟友之间需要的是有效的配合,而不是无谓的牺牲。”

    他特意强调了“盟友”和“无谓的牺牲”这两个词。

    霍夫曼中校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但杜米特雷斯库摆出的“客观困难”和“对士兵负责”的姿态,让他一时找不到太好的切入点。他只能强调:“将军!这是命令!军指挥部的命令!必须执行!”

    “中校,”杜米特雷斯库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我并没有拒绝执行命令。我只是在请求执行命令所必需的先决条件。如果军指挥部认为我的评估过于保守,我愿意亲自陪同贵军派出的观察组,前往最前沿阵地,实地评估敌情和地形。但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我无法拿我士兵的生命去冒险,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进攻。如果因此导致战线出现漏洞,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把“责任”二字咬得很重。这是一种隐晦的威胁——如果你们逼着我打,打了败仗,责任你们也要承担一部分。

    霍夫曼死死地盯着杜米特雷斯库,似乎想从这位罗马尼亚将军平静而坚定的脸上找出怯懦或敷衍的痕迹,但他失败了。他最终狠狠地一跺脚:“我会将贵师的态度,如实向军指挥部报告!希望将军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望着霍夫曼的背影,杜米特雷斯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回合,算是顶住了。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敖德萨的战事越是焦灼,德军施加的压力就会越大。柏林那位元首的耐心是有限的,而罗马尼亚军队这种“出工不出力”的状态,不可能永远瞒天过海。

    他走到电台前,口述了一份发往布加勒斯特总参谋部,并转呈国王陛下亲阅的密电。在汇报了前线情况和顶住德军压力的过程后,他在电文最后写道:

    “……陛下,德军催促进攻甚急,疑我已渐生。虽暂以理由拖延,然非长久之计。敖德萨乃斯大林明令死守之城,苏军抵抗意志极其顽强,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之代价。臣必恪守陛下训令,竭力保全官兵,然亦需朝廷(他用了这个略带古意的词,指布加勒斯特的决策核心)早做筹谋,应对德方可能之更大压力及翻脸风险。第5师全体将士,时刻准备为罗马尼亚之最终命运,流尽最后一滴忠诚之血。”

    电波载着前线的沉重与将军的忠诚,飞向遥远的首都。而在敖德萨城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被硝烟染成暗红色的地平线之下,将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暮色之中。围城还在继续,杀戮远未停止。对于杜米特雷斯库和他的士兵们来说,每一个黎明和黄昏,都意味着新一轮的煎熬与在钢丝上行走的、无声的战斗。他们既是这场宏大战争的参与者,更是自己祖国在命运漩涡中,努力挣扎求存的一枚棋子。而执棋者,正在布加勒斯特的王宫里,进行着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关乎国运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