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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钢丝上的舞者
    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里,暮色透过高大的窗户,为悬挂在东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箭头和符号的东欧地图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铜色。埃德尔一世就站在这幅地图前,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枚钉在战略棋盘上的孤独棋子,又像是那个唯一执棋,却同时在与多位看不见的对手对弈的人。

    地图上,德意志帝国的黑色箭头如同嗜血的铁犁,已深深嵌入苏联广袤的腹地,直指莫斯科、列宁格勒和基辅。而在南方,那条代表罗马尼亚控制区的、沿着德涅斯特河勾勒出的淡蓝色线条,显得如此单薄和局促。它的一端,一个微小的、代表“辅助参与”敖德萨战事的罗马尼亚师级单位的标记,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离主战场稍远的位置;而这条线的后方,布加勒斯特的坐标上,似乎正散发出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一根伸向柏林,带着谦卑与保证,一根探向伦敦,藏着试探与退路,还有更多细若游丝、隐秘无比的线,通过瑞士、瑞典、葡萄牙,与盟国方面进行着危险的接触。

    他就是这个网络的中心,一个在万丈深渊之上,踩着冰冷钢丝的舞者。下方,是民族灭亡、国家被碾为齑粉的无底黑暗;前方,是战火纷飞、巨头角力的迷雾;而手中那根维持平衡的长杆,一头是迫在眉睫的德军压力,另一头是遥不可及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盟国承诺。

    “陛下,”书房门被推开,宫廷侍卫长低声通报,“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埃德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德涅斯特河蜿蜒的曲线。

    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的脚步沉稳,但眉宇间凝聚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与忧虑。他立正,敬礼,然后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敖德萨前线最新战报。我第4山地步兵旅(即陛下指示派出的‘缺乏经验’的部队)在德军第72步兵师左翼,按计划参与了对外围阵地的试探性攻击。苏军抵抗异常顽强,火力配系完善。我旅首次接敌,表现……尚可,但伤亡高于预期,尤其是连排级军官。初步统计,阵亡127人,重伤逾300,损失迫击炮8门,反坦克炮3门。”他顿了顿,递上一份详细的报告,“德军指挥部对此表示‘理解’,但再次通过联络官‘建议’,希望我方能投入更有经验的部队,至少提供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参与对主要支撑点的突击。”

    埃德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罗马尼亚家庭无法弥补的伤痛,都是国家元气一丝丝的损耗。这就是他派出的“脚趾头”感受到的泥潭粘度——冰冷、粘稠,充满死亡的气息。

    “给第4旅旅长发密电。”埃德尔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表彰其英勇作战,但重申陛下命令:以保存实力、锻炼部队为第一要务,严禁进行无谓的强攻和牺牲。允许其在遭遇坚固抵抗时,以‘巩固既占阵地,防止苏军反击’为由,适时转为防御。所需弹药和药品,优先补给。”

    “是,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记录下命令,随即又道,“另外,根据‘王冠’从柏林传回的情报,希特勒本人对南线进展缓慢已显露出不耐烦。约德尔大将曾在最高统帅部会议上提及,罗马尼亚人的‘谨慎’超出了军事必要的范畴。虽然目前元首的注意力仍在莫斯科方向,但……这种负面印象正在累积。”

    压力,无形的压力正从柏林透过外交照会、军事联络官的报告乃至最高层的只言片语,层层传递过来,挤压着布加勒斯特本就狭窄的决策空间。

    “知道了。”埃德尔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我们那位亲爱的盟友,永远觉得别人流的血不够多。安东内斯库首相那边,对德方的再次施压,有什么新的建议?”

    “首相阁下……他依然认为,我们需要在表面上满足德国人的部分要求,以免被彻底边缘化,甚至引来更直接的干预。他建议,是否可以考虑再象征性地增派一个步兵团,或者提供更多的后勤辅助单位?”康斯坦丁内斯库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他与扬·安东内斯库元帅在政见和军事理念上素有分歧,他更倾向于国王这种极端谨慎、一切以罗马尼亚自身利益为出发点的策略。

    “一个步兵团?扔进敖德萨那个绞肉机,连个响动都听不到。”埃德尔冷哼一声,“告诉安东内斯库首相,他的担忧朕明白。但增兵之事,绝无可能。德军不是嫌我们慢吗?就以总参谋部的名义,向他们提交一份详细的、关于进攻敖德萨核心要塞区所需兵力、火力及后勤支持的‘客观评估报告’。把困难说得充分一些,把苏军的防御工事描绘得坚固一些,把我们需要的坦克、重炮、燃油和空中支援清单,列得长长一些。要让德国人觉得,不是我们不想打,而是按照他们的要求打,需要他们先给我们提供我们根本没有的东西。”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用官僚体系和专业军事评估来拖延、搪塞。康斯坦丁内斯库立刻领会了其中的精髓。“明白,陛下。我会亲自督促作战处,做一份‘无可挑剔’的报告出来。”

    “伦敦和华盛顿那边,有新的消息吗?”埃德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杯早已冰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有的,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压低了声音,“通过我们在伯尔尼的渠道,收到了盟军方面,主要是英国人的非正式回复。他们赞赏陛下维持罗马尼亚独立自主的‘努力’,并对我国未来在‘合适的时机’选择‘正确的一方’表示期待。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拒绝做出任何具体的、关于战后保证罗马尼亚领土完整和国家主权的承诺。理由是,战争形势尚未明朗,且……他们需要顾及苏联方面的态度。”

    埃德尔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果然如此。丘吉尔和罗斯福不会为了一个还在与德国合作的国家,去轻易触怒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斯大林。盟国的“期待”,空洞而廉价,更像是一种鼓励他继续冒险、削弱德国的策略,而非坚实的保障。

    “也就是说,他们希望我们跳下德国的船,却不肯扔下一个救生圈,只告诉我们水可能不会太冷?”埃德尔放下咖啡杯,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讥诮,“继续通过所有秘密渠道保持接触,表达我们寻求脱离战争的意愿,但必须强调,我们需要看到更实质性的东西,尤其是来自苏联的、关于不再以武力改变我国边界的保证。同时,暗示他们,德国对我国石油的依赖,以及我军在东线的‘消极’姿态,本身就是对盟国事业的巨大贡献。”

    这是在钢丝上向另一边试探性地伸出脚,感受着风的强度和绳索的稳定性,却不敢真正将重心移过去。

    “明白。另外,‘王冠’在伊斯坦布尔的分站报告,有苏联情报人员试图与他们进行非常初步的、非官方的接触。意图不明,但似乎是想探听我方高层的真实想法和底线。”

    “哦?”埃德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倒是一个意外的进展。莫斯科显然也注意到了罗马尼亚与德国之间的微妙裂痕。“保持警惕,可以进行最低限度的、不承诺任何事情的接触。听听他们想说什么,但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记住,在我们得到西方确切的保证之前,绝不能给莫斯科任何可乘之机。斯大林比希特勒更想要比萨拉比亚,甚至更多。”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接触都危机四伏。与盟国的秘密往来一旦泄露,柏林顷刻间就会翻脸。与苏联的任何接触,都可能引狼入室,或者被西方视为背叛。

    侍卫长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陛下,德国驻罗马尼亚全权特使冯·基林格先生请求紧急觐见。”

    埃德尔与康斯坦丁内斯库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柏林的耐性又快耗尽了。这位特使此时前来,必然带着新的指令,或者说是新的压力。

    “请他在客厅稍候,我马上就到。”埃德尔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对康斯坦丁内斯库说,“看到了吗?舞曲的节奏加快了。我们必须跟上步子,既不能踩到搭档的脚,也不能让自己从钢丝上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焦虑和沉重都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符合盟友身份的、沉稳而坚定的面具。当他走出书房,走向那个即将与德国特使周旋的客厅时,他的步伐稳定,腰背挺直,仿佛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坚实的地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维系着国家命运的钢丝,正在风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他必须集中全部的精神,运用所有的智慧和意志,在这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危险的舞步中,为罗马尼亚寻求那一线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生机与未来的荣光。

    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看着国王离去的背影,那个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既孤独又无比坚韧。他默默地行了一个军礼,不仅仅是对国王,更是对那个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带领国家舞出一线生机的灵魂。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总参谋部,他也有自己的舞步要去完成——那份将要提交给德军的、“无可挑剔”的困难报告,必须尽快准备好。这场在钢丝上演绎的无声戏剧,每一个配角,都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