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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姬玉贞拄着拐杖走出慈恩庵后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

    护卫头领带着人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老夫人,您没事吧?刚才庵里……”

    “没事。”姬玉贞摆摆手,登上马车,“回府。”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姬玉贞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那个年轻人的话。

    “如果姬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是愿意看您守着空荡荡的祖庙等死,还是愿意看您去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地方,把姬家‘以民为本’的祖训传下去?”

    以民为本。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五十年前,她二十三岁。

    那时的姬玉贞还不是什么“老夫人”,是姬家最受宠的嫡长公主姐。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武将习武。

    有一天,她在御书房外听见先帝——也就是她父亲——和几位老臣议事。

    “陛下,今年北方大旱,已有三州报灾。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一位老臣声音恳切。

    户部尚书却反对:“国库空虚,前年征讨戎狄已耗去大半存粮。若开仓赈灾,万一再有战事,军粮不济,国将危矣。”

    先帝沉默良久,忽然问:“诸位爱卿,你们说,天子之位,因何而得?”

    众臣面面相觑。

    先帝缓缓道:“《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我姬家先祖得天下,不是因为我们兵强马壮,而是因为民心所向。如今灾民嗷嗷待哺,若只顾军备不顾民生,失了民心,要这国何用?要这天子之位何用?”

    那一年,朝廷顶着压力开仓放粮。

    姬玉贞亲眼看见父亲把自己宫里的用度减半,以身作则。

    事后她问父亲:“父皇,您不怕真的没钱打仗吗?”

    父亲摸着她的头,笑了:“玉贞,你要记住——百姓不是傻子。你对他们好,他们记在心里。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口粮送到军营,会把儿子送上战场。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朝廷在乎他们的死活。”

    “这就是‘以民为本’。不是什么高深道理,就是把人当人看。”

    马车经过西华街,外面的喧嚣把姬玉贞从回忆中拉回。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角跪着的乞丐,看见匆匆走过的穷苦行人,看见远处朱门大宅里隐约传出的歌舞声。

    这个洛邑,已经不是父亲在时的洛邑了。

    也不是她年轻时见过的洛邑。

    那时虽然也有贫富,但至少朝廷还知道羞耻,还知道装点门面。现在呢?姬闵那小子,把“天子”当成享乐的工具,把百姓当成草芥。

    她想起三年前,姬闵篡位成功后,第一次来“探望”她。

    “姑祖母,侄孙如今登基为天子,您该高兴才是。”年轻的姬闵穿着龙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以后您就在宫里享清福,什么心都不用操。”

    姬玉贞当时只问了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对百姓?”

    姬闵愣了愣,随即笑了:“百姓?百姓好好种地纳粮就是了。至于那些吃不饱饭的……是他们自己没本事。”

    那一刻,姬玉贞就知道,姬家完了。

    不是败在兵马上,是败在根子上。

    一个不把百姓当人的朝廷,怎么可能长久?

    马车回到姬府。

    这是洛邑城东的一座老宅,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已经斑驳。

    宅子是姬家先祖留下的,姬玉贞在这儿住了六十年。

    侍女扶她下车,老管家迎上来:“老夫人回来了。宫里刚才来人,说陛下明日要开赏菊宴,请您赴宴。”

    “不去。”姬玉贞径直往里走,“就说我病了。”

    “这……”老管家犹豫,“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姬玉贞在正厅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我七十三了,想病就病,想死就死。他还能把我从棺材里挖出来问罪?”

    老管家苦笑,不再劝。

    喝了口茶,姬玉贞问:“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管家躬身:“回老夫人,四十五年了。老奴十七岁进府,今年六十二。”

    “四十五年……”姬玉贞喃喃道,“你看这洛邑,变了多少?”

    老管家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不敢妄言。”

    “说吧,恕你无罪。”

    “那……老奴就斗胆了。”

    “四十五年前,洛邑街上没有饿死的。现在……每天清晨都能看见收尸的车。四十五年前,百姓见了官差会行礼,现在见了官差会躲。四十五年前,宫里用度有节制,现在……听说陛下昨晚一顿饭花了三百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个月。”

    姬玉贞闭上眼睛。

    三百两银子,一顿饭。

    而今天在西华街,她看见一个母亲为了半块馊饼,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阿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地方,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病了有医看,你愿不愿意去?”

    老管家愣了愣:“老夫人,您是说……”

    “随便问问。”

    老管家想了想,认真道:“老奴跟了您一辈子,您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但如果是老奴自己选……老奴有个远房族兄的孙子今年八岁,一家人来这洛邑寻我,在街上要饭时被官差的马踩断了腿,没钱治,现在瘸了。如果真有那么个地方,老奴爬也要爬去。”

    姬玉贞手一颤,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些。

    她想起李辰说的那些数字——学堂三百二十个学生,医馆药价只有市面三成,粮食够吃到明年秋收……

    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

    还是年轻人画的大饼?

    夜深了,姬玉贞躺在雕花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姬家的祖祠,里面供着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月光下,祠堂的轮廓显得庄严又寂寥。

    “父亲。”她对着祠堂方向轻声道,“您说,我该怎么办?”

    五十年前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以民为本,不是什么高深道理,就是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

    可现在洛邑,还有多少人被当人看?

    姬玉贞想起白天在慈恩庵,那个叫李辰的年轻人拿出玻璃、雪盐、炸药时的样子——不是炫耀,是展示,是“看,我们在做实事”。

    还有他说“三年之约”时的眼神,坚定,清澈,没有半点虚浮。

    这样的人,要么是绝顶的骗子,要么是真正的理想者。

    姬玉贞活到七十三岁,见过的人太多了。

    她看得出来,李辰是后者。

    “三年……好,我就等你三年。”

    但等着,不是什么都不做。

    姬玉贞走回书案前,点亮油灯,铺开纸。

    她提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在并州当刺史的侄子。那是个还算正直的官员,三年前因为反对加税被姬闵贬到边远之地。

    “文渊吾侄:见字如面。洛邑日渐腐朽,非久居之地。若听闻有明主,可早做打算……”

    第二封,写给在军中任副将的孙子。那是她最看重的孙辈,有血性,有担当。

    “明远吾孙:祖母年事已高,有些话需早交代。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若为昏君卖命,不如解甲归田。他日若有人举‘以民为本’之旗,可往投之……”

    第三封,写给几个在各地经商的姬家旁支。这些人手里有钱,有人脉。

    一封信写到东方泛白。

    姬玉贞放下笔,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

    七十三岁,写一晚上字确实吃力。

    但心里却莫名轻松了。

    就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她把信装好,叫来老管家:“阿福,这几封信,用最稳妥的路子送出去。记住,绝不能经过官府驿站。”

    老管家接过信,神色凝重:“老夫人,这是……”

    “给姬家留条后路。”姬玉贞淡淡道,“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洛邑这个篮子,快烂透了。”

    “那您……”

    “我?”姬玉贞笑了,“我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就让我在这儿,看着姬闵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还能折腾多久。”

    话是这么说,但眼神里却有了光。

    不再是那种“等死”的灰暗,而是有了期待。

    对三年后的期待。

    天亮了。

    姬玉贞梳洗完毕,换上正式的朝服——虽然她早已不上朝,但每逢重大场合,还是会按品级着装。

    今天没什么大事,但她就是想穿。

    因为忽然觉得,穿这身衣服,不只是为了体面,更是为了提醒自己——你是姬家的人,你身上流着“以民为本”的血。

    用早膳时,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小太监,传姬闵的口谕:“陛下说,赏菊宴您不去也行,但宫里新进了批江南贡菊,请老夫人务必去看看。”

    姬玉贞放下筷子:“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老了,眼睛花,看什么都是黄的。”

    小太监没听懂:“老夫人,这……”

    “照原话说就行。”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了。

    老管家在旁边忍不住笑:“老夫人,您这是……”

    “给他添堵。”姬玉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他让我不痛快,我也让他不痛快。公平。”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跑进来,脸色慌张:“老夫人!宫里……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刚才宫里传出消息,说……说慈恩庵那位,昨晚不见了!”

    “陛下大怒,正在彻查。现在宫里宫外都戒严了!”

    姬玉贞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不见了?怎么不见的?”

    “说是……说是从后山悬崖跑的。崖上发现了绳索痕迹。”

    “哦。”姬玉贞点点头,“那她挺厉害,七老八十还能爬悬崖。”

    家丁愣住了:“老夫人,您……您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姬玉贞放下碗,“她跑了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天是去探望了,但探望完就走了。她什么时候跑的,我怎么知道?”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家丁一时语塞。

    老管家使了个眼色,家丁退下了。

    “老夫人。”老管家低声道,“宫里会不会怀疑到您头上?”

    “怀疑就怀疑。”姬玉贞擦擦嘴,“姬闵早就想动我了,只是找不到借口。现在有了借口,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我。”

    话里透着底气。

    这底气,一半来自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另一半……或许来自那个三年之约。

    来自那个叫李辰的年轻人,和他口中的“遗忘之城”。

    姬玉贞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那是云雾山脉的方向。

    “三年。李辰,你可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