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庵后院柴房里,二十三个尼姑挤在一起,静慧师太正在给她们分发衣服。
不是僧衣,是各色各样的民妇衣裳——粗布裙、碎花衫、蓝布裤,还有些头巾、斗笠。
这些都是赵铁山手下一天内从洛邑各处旧衣铺搜罗来的,件件半新不旧,正好符合普通百姓的穿着。
“都换上。”静慧师太低声道,“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尼姑了。是投亲的妇人,是逃难的寡妇,是回娘家的媳妇。路上有人问,就说从东边来的,家被战火毁了,去西边投奔亲戚。”
尼姑们年纪从二十多到六十多不等,此刻都紧张兮兮地脱下僧衣,换上民服。有几个人手抖得连扣子都系不好。
楚雪在旁帮忙,安慰道:“别怕,出了洛邑就安全了。我夫君都安排好了。”
前皇后也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布裙,头发用块素色头巾包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妇人。
她走到静慧师太面前:“静慧,这次连累你们了。”
“娘娘说哪里话。”静慧师太合十行礼,“贫尼等出家之人,本是为了修行。可在这庵里,看着外面百姓受苦,听着流民哀嚎,修的是什么行?如今有机会去一个能让百姓安居的地方,是机缘,不是连累。”
正说着,李辰推门进来。
看见满屋子“还俗”的尼姑,李辰愣了愣,随即点头:“这样好,混在流民里不显眼。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楚雪道,“就是……人太多了,目标太大。”
“分三批走。”
李辰展开一张简易地图,“第一批十人,由老王带路,扮作去西边寻亲的流民,走官道。第二批八人,跟着周老汉的送菜车队,从南门出城。第三批五人,包括皇后和静慧师太,跟着我们,从西门出,装成商队家眷。”
“残狗和赵铁山的人会在城外十里亭接应。三批人到了那儿汇合,再一起往黑风峪去。”
安排妥当,众人开始分批出发。
第一批尼姑换上破旧衣裳,脸上抹了灰,背着简单包袱,在老王的带领下从后门溜出庵。她们混入街上往西去的流民队伍,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
第二批跟着周老汉的菜车。周老汉把菜筐腾空几个,让尼姑们蹲在里面,上面盖层菜叶。车吱吱呀呀地往南门去。
第三批是李辰亲自带。皇后、静慧师太、还有三个年纪较大的尼姑,都换上稍好一些的衣裳,扮作商队管事和家眷。李辰和楚雪扮作夫妻,残狗扮作护卫,赶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上装着“货物”——其实是空的,就为了装样子。
“记住,”李辰最后叮嘱,“出城门时,守卫问话,就说我们是‘四海货行’的,去西边收皮货。这是通关文书,已经打点好了。”
他把几份伪造的文书分给众人,又给皇后递了块面纱:“夫人,您蒙上脸,就说路上感了风寒,怕传人。”
皇后接过面纱,深深看了李辰一眼:“李辰,这次若能平安离开,我欠你一条命。”
“夫人言重了。”李辰拱手,“咱们是一家人。”
与此同时,姬府。
姬玉贞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对面站着宫里来的太监总管郭槐——姬闵最信任的宦官。
“老夫人,”郭槐皮笑肉不笑,“陛下听说慈恩庵那位不见了,很是震怒。查来查去,发现昨天只有您去过庵里。所以……想请您进宫说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姬玉贞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郭公公,你进宫多少年了?”
郭槐愣了愣:“老奴……老奴进宫四十年了。”
“四十年。”姬玉贞点点头,“那你应该记得,先帝在时,宫里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宦官不得出宫传旨。你一个阉人,跑到我姬府来质问我?谁给你的胆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郭槐脸色一变:“老夫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陛下是要你‘请’我进宫,还是‘审’我进宫?若是‘请’,你刚才那语气,是请人的态度吗?若是‘审’——我姬玉贞乃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当朝天子姑祖母,没有三司会审,没有圣旨明发,你一个阉人敢审我?”
一连串质问,把郭槐问得哑口无言。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郭槐面前。
虽然年过七旬,个子也不高,但那气势压得郭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回去告诉姬闵,想问我话,可以。让他亲自来,或者下正式诏书,派礼部官员来请。你一个阉人,不配。”
郭槐脸涨成猪肝色,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牙道:“老夫人,您这是……这是抗旨!”
“抗什么旨?你带圣旨来了吗?”姬玉贞伸手,“拿出来我看看。”
郭槐哪有什么圣旨,姬闵就是让他来探探口风,顺便施压。
“拿不出来?那就是假传圣旨。按律,当斩。阿福——”
老管家应声上前:“老奴在。”
“送郭公公出去。顺便告诉他,下次再来,要么带着圣旨,要么带着脑袋。”
郭槐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郭槐离去的背影,老管家担忧道:“老夫人,这样……会不会太得罪陛下了?”
“得罪就得罪。”姬玉贞坐回椅子上,“我越强硬,他越不敢轻易动我。而且……”
她顿了顿,望向西方:“我得给李辰他们多争取点时间。”
西城门,守卫正在盘查出城的人流。
轮到李辰的马车时,守卫头目走过来:“什么人?去哪儿?干什么的?”
李辰递上文书:“四海货行的,去西边收皮货。这是通关文书,已经打点过了。”
守卫头目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打量马车和车上的人。目光在蒙着面纱的皇后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内子的远房姨母,路上感了风寒,怕传人,所以蒙着脸。”李辰从容道,“去西边养病。”
守卫头目走到车窗边:“把面纱摘了,我看看。”
楚雪心里一紧。
皇后的容貌虽然苍老了许多,但若细看,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就在这紧张时刻,城门内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队官差押着几个人过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正是兵部侍郎的儿子,昨天在街上踢小乞丐那个。
此刻他被捆着,嘴里塞着布,呜呜直叫。
“让开!都让开!”官差喝道,“兵部侍郎之子当街行凶,打死流民,奉旨捉拿!”
人群一阵骚动,守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守卫头目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官差过来行礼:“大人,这小子昨天在西华街打死个要饭的,被御史参了。陛下正在气头上,下令严办。”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宫里刚传的旨!”
守卫头目顾不上李辰这边了,转身去处理那摊事。
趁这机会,李辰对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等守卫头目回过头来,马车已经出了城,汇入城外官道的人流中。
“刚才那车……”守卫头目皱眉。
旁边小兵笑道:“头儿,四海货行的,常来常往,没事。”
守卫头目想了想,也没再追究。
马车出了洛邑地界,车上众人才松了口气。
皇后摘下面纱,长舒一口气:“刚才好险。”
“多亏了那位公子哥。”李辰笑道,“不过也是奇怪,他昨天打死人,怎么今天才抓?”
楚雪忽然想起什么:“夫君,你说……会不会是姬老夫人……”
李辰一愣,随即明白了。
兵部侍郎是姬闵的人,他儿子犯事,姬闵本可压下。
突然严办,分明是有人施压。
而能在这种时候、为了这种事施压的,除了姬玉贞,还能有谁?
她这是在制造混乱,给李辰他们争取时间。
“这位老夫人……”李辰感慨,“真是……”
“真是厉害。”皇后接话,“当年她在朝中,就以手腕强硬着称。姬闵篡位后,她还敢当面骂他,姬闵都不敢还嘴。”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
残狗在车外低声道:“城主,前面有情况。”
李辰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官道上设了关卡,十几个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看服色,不是城门守卫,是洛邑守军的精锐。
“怎么会在这儿设卡?”楚雪脸色发白。
“应该是发现慈恩庵的人跑了,开始追查。”李辰皱眉,“绕路来不及了,只能硬闯。”
他看向残狗:“能解决吗?”
残狗扫了眼那些官兵:“十二个。给我三十息。”
“好。”李辰点头,“楚雪,你们在车里别动。静慧师太,念经,声音大点,盖过外面的动静。”
静慧师太会意,立刻开始念《心经》。几个尼姑也跟着念起来,车里顿时一片诵经声。
残狗跳下车,装作去路边小解,绕到关卡侧面。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墨燃特制的“迷烟弹”——用硝石、硫磺和几种草药混合,点燃后能迅速释放浓烟,让人暂时失明咳嗽。
“嗖!”
一颗迷烟弹扔到关卡正中。
“砰”的一声轻响,浓烟四起。
“什么人?!”
“咳咳……我看不见了!”
官兵乱作一团。
残狗如鬼魅般冲进烟雾,手刀连劈,瞬间放倒三个。其余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踢倒两个。
三十息不到,十二个官兵全躺地上了。
残狗回到车上:“走。”
马车快速通过关卡,继续西行。
车里,诵经声停了。
皇后看着残狗,眼神复杂:“这位壮士……好身手。”
“残狗是夫君最信任的护卫。”楚雪道,“有他在,咱们一定能平安回去。”
李辰却眉头紧锁。
关卡都设到这儿了,说明姬闵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全力追捕。接下来的路,恐怕更难走。
他望向洛邑方向,心里默念:老夫人,剩下的,就靠您了。
姬府,姬玉贞收到了城门和关卡失利的消息。
老管家低声道:“老夫人,陛下已经下令,封锁所有出城道路,严查所有西去的车队。李城主他们……恐怕不好走。”
姬玉贞喝了口茶,不急不缓:“那就再给他添点乱。”
“怎么添?”
“你去告诉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就说兵部侍郎这些年贪墨军饷,证据我都准备好了,让他们明天早朝参他一本。再告诉户部尚书,他儿子在青楼打死人的事,也该翻出来了。”
老管家眼睛一亮:“老夫人是要……让陛下焦头烂额,顾不上追人?”
“对。姬闵那小子,最怕朝局不稳。我给他多找点事,他就没精力追查慈恩庵的事了。”
“还有,去我房里,把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老管家取来匣子。姬玉贞打开,里面是一沓地契、房契,还有几本账簿。
“这些,是姬闵那几个宠臣的罪证,平时留着,是为了制衡。现在……该用用了。你找人,一份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记住,要匿名,要看起来像内斗。”
“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