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开始刮过云雾山脉时,雷火坊第一批安全炸药正式下线了。
王犇亲自押送十辆牛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从翡翠碗山谷的保密工坊一路运到梦晴关内。
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护卫,手按刀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城主!东西都在这儿了!”王犇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按墨先生的要求,分装好了。每箱二十斤,一共两百箱,四千斤!”
李辰蹲下身,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是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排列得整整齐齐。
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墨燃走过来,拿起一条炸药仔细检查:“硝化甘油含量稳定,硅藻土混合均匀。这批质量不错。”
“能放多久?”李辰问。
“密封保存,避开高温潮湿,放一年没问题,但最好半年内用完。时间长了,性能会下降。”
李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那就抓紧用。趁着还没下雪,先把鹰愁涧谷口炸开。”
“现在?”王犇眼睛一亮,“那地方我勘察过,岩层结构适合爆破。炸松了,等明年春天雪水一冲,又能带走不少碎石,省得咱们人工清理。”
“对。”李辰看向墨燃,“墨先生,爆破方案有了吗?”
墨燃从怀里掏出卷图纸展开:“鹰愁涧谷口宽三十丈,岩壁近乎垂直。我的建议是——分层爆破。”
图纸上画着详细的剖面图,标注了十几个爆破点。
“先在谷底埋设主炸药,炸开基础岩层。”墨燃指着图纸,“然后在两侧岩壁中段打孔,装填次一级炸药,利用爆炸冲击波扩大裂缝。最后在顶部进行小规模爆破,让松动的大石块自然坠落。”
王犇凑过来看:“这么多爆破点……得打多少孔?”
“至少两百个,孔深要一丈以上,角度要精确。这活儿……需要熟手。”
“我来!”王犇拍胸脯,“我带的那帮兄弟,挖矿出身,打孔最拿手。两百个孔,五天之内搞定!”
李辰点头:“好。王犇负责打孔装药,墨先生负责技术指导。赵铁山——”
赵铁山上前一步:“在!”
“你的人负责外围警戒,爆破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鹰愁涧三里范围内。”
“明白!”
“还有,”李辰想了想,“通知韩略,从今天起,梦晴关加强盘查。爆破期间,谢绝所有商队和访客。”
“是!”
命令下达,整个遗忘之城动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两百人的施工队开赴鹰愁涧。
王犇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铁钎和铁锤。
墨燃带着五个学徒,背着测量仪器。赵铁山的五十个老兵分列队伍前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辰也亲自去了。
李雪母听说要炸山开河,好奇地非要跟着看看。
“岳母,那地方危险。”李辰劝道,“爆破时碎石乱飞,您还是在城里安全。”
李雪母摇头:“在慈恩庵关了三年,看什么都新鲜。让我去吧,我远远看着,不靠近。”
楚雪也帮腔:“夫君,让娘去吧。我陪着,保证不添乱。”
李辰拗不过,只好答应。
鹰愁涧还是老样子。
深谷如刀劈,岩壁陡峭。谷底乱石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几处石缝渗着细细的水线,在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王犇的施工队一到就开干。
铁钎叮叮当当地敲击岩石,火星四溅。
墨燃拿着罗盘和水准仪,在谷边走来走去,不时用炭笔在岩壁上画标记。
“这里!打孔,角度向下倾斜十五度,深一丈二!”
“这边!角度二十度,深一丈!”
“注意!这个位置岩层有裂隙,孔深减到八尺,装药量减半!”
墨燃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学徒们飞快地记录,王犇的工人们按指令调整打孔位置。
李雪母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得入神。
楚雪在旁边讲解:“娘,您看,那些画了标记的地方都要打孔,然后把炸药装进去。引爆之后,岩石就会裂开。”
“这么细的孔……能炸开这么大的山?”李雪母难以置信。
“墨先生说了,炸药威力大,一点就能炸开一大片。”楚雪道,“等炸完了,还要清理碎石,修整河道。明年开春,水库的水就能从这儿流出去,一直流到杞河。”
李雪母望着蜿蜒的深谷,想象着河水奔流的景象,忽然问:“雪儿,你说……这工程要多久?”
“夫君说,全线贯通至少要三年。但一期工程——就是炸开鹰愁涧到一线天这十五里——明年雨季前要完成。”
“三年……”李雪母喃喃道,“姬老夫人给的,也是三年。”
楚雪握住母亲的手:“娘,您说老夫人会来吗?”
“会。”李雪母肯定道,“只要李辰真能把这里建成信里写的那样,她一定会来。”
接下来的五天,鹰愁涧变成了大工地。
打孔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三班倒,累了就在谷边搭的帐篷里休息。
王犇几乎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十足。
“城主!两百零八个孔,全部打完!”第五天傍晚,王犇向李辰汇报,“最深的一丈五,最浅的八尺。墨先生检查过了,合格率九成八!”
墨燃在旁边补充:“有两个孔角度偏了半度,影响不大。可以正常装药。”
“好!明天装药,后天爆破!”
装药是技术活,更是危险活。墨燃亲自带学徒操作,王犇的工人们只负责搬运。一箱箱炸药从牛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装。
“注意!轻拿轻放!不许碰撞!”墨燃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装药时严禁明火,十丈内不许有金属摩擦!”
每个孔都要先装填一半的炸药,然后插入雷管,再用木棍轻轻压实,最后用湿土封口。雷管的引线要留出足够的长度,全部集中到谷口外的引爆点。
这活儿干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时,两百零八个爆破点全部装填完毕。
引线像蜘蛛网一样从谷底蔓延上来,汇聚到墨燃设计的引爆装置前。
那是个木头盒子,里面装着复杂的齿轮和连杆。
墨燃解释:“手动摇柄驱动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压下击针,击针撞击雷汞,雷汞引爆雷管,雷管引爆炸药。整个过程需要摇三十圈,用时大约十息。”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赵铁山不解,“直接点火不就行了?”
“安全。”墨燃道,“十息时间,足够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而且机械引爆比点火可靠,不受风雨影响。”
李辰点头:“还是墨先生想得周到。”
爆破定在第二天上午。
当晚,所有人都撤到三里外的安全区。赵铁山的老兵在外围拉了警戒线,五十人分成五队,来回巡逻。
李辰在临时帐篷里睡不着,起身出来走走。
发现墨燃也没睡,正蹲在引爆装置前做最后检查。
“墨先生,紧张吗?”李辰问。
“有点。”墨燃老实承认,“四千斤炸药,两百多个爆破点,同时引爆……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工程。”
“我也没干过。”李辰在墨燃身边蹲下,“但总得有人干。这河道要是通了,光沿河能养活多少百姓,墨先生算过吗?”
墨燃摇头:“算不过来。”
“我算过,按最保守估计,沿河开垦五万亩良田,建十个码头集镇,能容纳三万人口。加上水运带来的贸易……遗忘之城的规模能翻三倍。”
墨燃抬头看李辰:“城主,您到底想建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让人活得像人的地方。”李辰望向鹰愁涧方向,“墨先生,您走南闯北,见过乱世。人活成什么样,您最清楚。”
墨燃沉默片刻:“我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如草芥。所以当初余樵让我来,我来了。我想看看,您能不能建出不一样的地方。”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一点,至少在这里,人还能有尊严地活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所有人就位。
李辰、墨燃、王犇站在引爆点。
赵铁山带人最后一次清场,确认三里内没有闲杂人员。李雪母和楚雪站在更远的山坡上,拿着李辰给的“千里镜”——其实是简易望远镜——准备看爆破。
“各队报告!”赵铁山对传令兵喊。
“一队清场完毕!”
“二队完毕!”
“三队完毕!”
“四队五队完毕!”
墨燃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辰:“城主,可以了。”
李辰点头:“开始。”
墨燃握住引爆装置的摇柄,开始转动。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圈,两圈,三圈……
王犇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鹰愁涧方向。
十圈,二十圈……
李辰数着圈数,心跳加快。
二十五圈,二十六圈……
远处山坡上,李雪母握紧楚雪的手。
二十九圈,三十圈!
“轰——”
不是一声巨响,是连绵不断的轰鸣。
两百多个爆破点几乎同时炸开,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鹰愁涧谷口,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碎石如雨点般飞溅,大的有磨盘大,小的如拳头,噼里啪啦砸在四周山坡上。
岩壁在爆炸中开裂,巨大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几块房子大的岩石从顶部脱落,轰隆隆滚落谷底,激起更大的烟尘。
爆破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一切渐渐平息。
烟尘慢慢散开,露出鹰愁涧新的模样。
谷口明显拓宽了,原本近乎垂直的岩壁现在变成了缓坡。谷底堆满了炸碎的石头,最大的也不过桌子大小。几处原本狭窄的地方,现在敞亮了许多。
“成功了……”王犇跳起来,“成功了!墨先生!城主!咱们成功了!”
墨燃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后背衣服全湿透了。
李辰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爆破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岩层结构被彻底破坏,只要明年春天雪水一冲,这些碎石就会被带走,天然形成河道雏形。
“走!过去看看!”李辰带头往谷口走。
工人们欢呼着跟上。赵铁山想拦,但拦不住,只好命令护卫队加强警戒。
走近了看,效果更震撼。
原本坚硬的岩石现在变成了松散的碎石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尺。
岩壁上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还在簌簌往下掉小石子。
墨燃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爆破均匀,岩石破碎度正好。太碎了浪费炸药,太大了不好清理。这个程度……完美。”
王犇已经兴奋地开始规划了:“等雪化了,我调五百人来清运碎石!沿着谷底修整,该拓宽的拓宽,该挖深的挖深!明年雨季前,保证让水从这儿流过去!”
李辰站在炸开的谷口,望向东南方向。
从这里开始,河道将一路延伸,经过一线天,经过落鹰崖,最终汇入杞河。
一百二十里水路。
三年时间。
打通了,遗忘之城就不再是封闭的山城,而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枢纽。
“王犇。”李辰转身。
“在!”
“爆破队立功了。所有人,这个月工钱加倍。你个人,奖励十两银子。”
王犇咧嘴笑了:“谢城主!”
“别急着谢。”李辰道,“这才刚开始。接下来要清理碎石,要修整河道,要建码头……活儿多着呢。”
“不怕!”王犇拍胸脯,“有的是力气!”
回城的路上,气氛轻松欢快。
工人们唱着山歌,护卫队也跟着哼。爆破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一步飞回遗忘之城。
等队伍走到梦晴关时,关外已经聚了一大群人。
柳如烟带着夫人们,张启明带着学堂的孩子,还有无数百姓,都在等着。
“成功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欢呼声响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雪母坐在马车上,看着车外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忽然想起姬玉贞信里的那句话:
“这里不是逃避,是新生。”
她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李辰说:“李辰。”
“岳母?”
“今晚,我再写封信。”
“给姬老夫人?”
“嗯。”李雪母望着远处的鹰愁涧,“告诉她,鹰愁涧炸开了。百里河道,开始了。”
李辰笑了:“好。告诉她,三年之约,我们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