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傍晚送到的。
姬玉贞刚用完晚膳,正坐在窗前看日落。
洛邑的冬日本就阴沉,这几日又起了雾,夕阳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像块即将熄灭的炭火。
老管家捧着信进来时,脚步比往常轻快些:“老夫人,四海货行又送信来了。还是那位。”
姬玉贞接过信,蜡封完好,上面有百花寨特有的草药印记——这是李雪母和她约定的暗记。
她没急着拆,先挥手让管家退下,又让侍女添了盏灯。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姬玉贞拆开信,抽出厚厚一叠纸。
这回写了八页,字迹比上次更流畅,想来是手熟了。
开头还是家常。说桃花源温泉边的梅花开了,说静姝会爬了,抓着她的手指不松手。
说楚雪跟着秀娘学织布,织出来的第一块布歪歪扭扭,但坚持要给她做双袜子。
姬玉贞嘴角微扬,继续往下看。
然后看到了鹰愁涧。
“玉贞姐,今日亲眼见了开山炸石。几千斤炸药,两百多个孔,一声令下,山谷轰鸣。岩壁崩裂时,大地都在颤抖。我站在三里外的山坡上,感觉脚下的山活了。”
“炸开的谷口现在敞亮多了。王犇说,等明年雪水一冲,碎石带走,天然就是河道雏形。李辰站在炸开的谷口,指着东南方向说:从这儿开始,一百二十里水路,三年贯通。”
“我想起您说过,先帝在位时,最想修的就是洛邑到黄河的运河。图纸画了三次,预算算了五回,最后因为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不了了之。”
“李辰这儿,没钱就自己赚,没人就自己招。炸药自己造,工具自己做。王犇说,明年开春要调五百人清理碎石,我问人手够吗?李辰说,不够就再招,流民多的是。”
姬玉贞的手顿了顿。
再往下看,信里写到了具体数字。
“爆破队两百人,五天打完两百零八个孔,每个孔深一丈以上。王犇几乎没合眼,但工钱加倍,还奖励十两银子。工人们现在干劲十足,已经在商量下一段炸哪里。”
“墨燃——就是那位墨家传人——设计的引爆装置,能同时引爆两百多个点。李辰说,这技术以后开矿、修路都用得上。”
“赵铁山的老兵负责警戒,五十人分成五队,把三里内清得干干净净。爆破时,连只兔子都没伤着。”
姬玉贞放下信,走到书架前,抽出本旧奏折。
那是二十年前的折子,工部呈报的“洛邑至黄河运河预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预计征调民夫五万,工期五年,耗银八十万两。
后面有先帝朱批:“民生维艰,暂缓。”
这一缓,就是二十年。
现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山里带着几百人,说干就干。
姬玉贞坐回灯下,继续看信。
后面几页写的是城里的事。学堂扩招了,新来了三十多个流民家的孩子。工坊忙不过来,又建了两个新厂房。关外集市多了条街,取名“西市”,专营西域货品。
“李辰最近在算账,说人口快到两万五了,得重新规划城区。老胡带着人勘测地形,准备在城南再建一片居民区。”
“柳如烟——就是大夫人——现在每天忙到深夜。各工坊的产量、库存、订单,都要她过目。李辰劝她休息,她说:‘您把这么大摊子交给我,我总不能办砸了。’”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格外认真。
“玉贞姐,以前在宫里,您常跟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料要匀,急了焦,慢了生。我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李辰这儿,火一直烧着,但添柴有度。人一直收着,但安置有序。炸山开河这样的大事,说干就干,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昨晚我问李辰:怕不怕步子太大扯着?李辰说:怕,但更怕停下来。乱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悬崖。”
“我想起您当年骂姬闵的话:‘坐吃山空,守株待兔,姬家三百年基业,要败在你手里!’”
“玉贞姐,这儿没有坐吃山空,只有埋头苦干。没有守株待兔,只争朝夕。”
“三年之约,才过去两个月。但我觉得,李辰真的能做到。”
信到这里结束。
姬玉贞把信纸叠好,压在先前那封信上面。两封信摞在一起,有十四页纸,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喊人,自己起身往祠堂走。
姬家祖祠在宅子最深处,三进院子,青砖灰瓦。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烛火长明,牌位层层叠叠,从姬家先祖一直排到姬玉贞的父亲。
姬玉贞在蒲团上跪下,没上香,也没磕头,就那么跪着。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女儿今天……有点迷茫。”
牌位沉默着。
“您常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可什么叫以民为本?是让百姓饿不死就行,还是让百姓活得好?”
“姬闵让百姓饿不死——虽然也饿死了不少,但好歹还有口气。李辰让百姓活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孩子能读书,病了能医治。”
“可姬闵是天子,坐在洛邑皇宫里。李辰是个山野城主,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父亲,如果是您,该怎么选?”
烛火跳动,在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姬玉贞跪了很久,膝盖开始发麻。
她扶着供桌站起来,走到父亲牌位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您当年说,天子之位,因德而居。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现在这天子之位……还有德吗?”
没人回答。
姬玉贞走出祠堂时,夜已经深了。老管家等在门外,手里捧着暖手炉。
“老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姬玉贞接过手炉,“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姬玉贞望向夜空,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你见过洛邑最好的时候吗?”
老管家想了想:“先帝在位那二十年,算是最好的时候。街上没那么多乞丐,粮价没那么高,宫里的用度也有节制。”
“那现在呢?”
老管家沉默片刻:“现在……老奴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现在洛邑,像棵烂了心的树。”老管家低声道,“外面看着还有枝叶,里面早就空了。陛下……陛下不像个天子,倒像个土财主,只顾着自己享乐。”
姬玉贞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连你都看出来了。”
“老奴多嘴了。”
“不,你说得对。”姬玉贞慢慢往回走,“烂了心的树,救不活了。可这棵树,我守了七十三年。”
回到卧房,姬玉贞还是睡不着。
她让侍女都退下,自己坐在灯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信里的字句在脑海里翻腾——炸开的山谷,忙碌的工坊,读书的孩子,还有那句“这儿没有坐吃山空,只有埋头苦干”。
姬玉贞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五十年前,她二十五岁,刚嫁人不久。那年洛邑大旱,粮食歉收,流民涌入京城。先帝开仓放粮,她跟着去粥棚帮忙。
一个老妇人领了粥,没急着喝,先喂怀里的小孙子。孩子饿极了,吃得急,呛得直咳。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背,眼泪掉进粥碗里。
她过去问:“老人家,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老妇人摇头:“都没了。旱灾,逃荒,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和这小孙子。”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老妇人搂紧孙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时姬玉贞年轻,心气高,脱口而出:“朝廷会管你们的!”
老妇人看她一眼,眼神空洞:“朝廷……朝廷管不过来的。”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姬玉贞心里五十年。
现在,她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朝廷管不过来时,有人站出来管的地方。
“李辰……”姬玉贞喃喃道,“你今年才二十三岁。我二十三岁时,还在想着怎么打扮,怎么赴宴,怎么在宫里立足。”
“你二十三岁,已经在想怎么开山修河,怎么养活几万人。”
“这世道,真是变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姬玉贞终于有了困意,但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炸开的鹰愁涧,一会儿是洛邑街角的乞丐,一会儿是先帝批奏折的样子,一会儿是李辰站在谷口指点的身影。
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给李辰回信?说什么?夸他干得好?让他继续努力?
还是给裴寂回信?说什么?羡慕她能睡个好觉?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姬玉贞放下笔,叹了口气。
七十三岁了,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看明白了。现在才发现,有些事,越老越看不明白。
年轻时觉得非黑即白,老了才知道,世间大多是灰。
姬闵是昏君,该骂。
李辰是能臣,该夸。
可她是姬家的人,是周天子的姑祖母。她该守着姬家的江山,哪怕这江山已经烂透了。
还是该去看看,那个可能更好的未来?
鸡叫头遍时,姬玉贞终于有了决定。
她没写信,而是从箱底翻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玉佩,一些地契,还有几本旧账簿。
这些都是姬家这些年的积蓄——不是姬闵那个姬家,是她这一支的私产。
老管家被叫进来时,天还没亮。
“老夫人,您这是……”
“阿福,这些你收好。”姬玉贞把木匣推过去,“地契上的庄子、铺子,该收租收租,该变卖变卖。换成金银,存到可靠的钱庄。”
老管家一愣:“老夫人,您这是要……”
“以备不时之需。”姬玉贞淡淡道,“洛邑这棵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真倒了,咱们不能跟着一起埋了。”
“可……可这些都是祖产啊!”
“祖产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陪葬的。”姬玉贞看着老管家,“阿福,你孙子今年八岁吧?”
“是……”
“你想让他将来像你一样,给人当一辈子管家,还是……有个不一样的前程?”
老管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收好吧。”姬玉贞摆摆手,“这事,只有你我知道。”
“老奴明白。”
老管家抱着木匣退下,脚步沉重。
姬玉贞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