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贵宾馆，李英俊下榻的独栋小楼坐落在使馆区一片静谧的园林中，与不远处巍峨肃穆的大教堂建筑群形成鲜明对比。小楼是典型的西式风格，但内部装饰却应李英俊的要求，临时换上了不少东方韵味的摆设——绣着山水画的屏风，造型雅致的青瓷花瓶，袅袅升起淡雅檀香的紫铜香炉，还有角落里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逍遥椅。

    此刻已是深夜，圣城实行严格的宵禁，除了巡逻的圣殿骑士队伍和教堂尖塔上永不熄灭的圣光水晶，整座城市陷入沉睡。李英俊的房间却还亮着灯，不是魔法灯或蜡烛，而是一颗悬浮在房间中央、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来自东海某个被“天庭”友好访问过的龙宫遗址（前任龙王因拖欠管理费已搬去偏远海岛）。

    李英俊没个正形地瘫在那张逍遥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书名是《五年渡劫三年模拟——从零开始学阵法》，正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啧啧”的感叹，仿佛看到了什么精彩段落。

    秦红玉和南宫婉儿住在隔壁栋，白灵儿则被安排在了使馆区的另一处客房（李英俊原话：“小孩子晚上要早睡，别打扰大人谈正事”）。实际上，是怕她晚上溜出去惹祸。

    笃、笃、笃。

    极轻微，但节奏清晰的叩门声响起。

    李英俊头也没抬，懒洋洋道：“门没锁，自己进。要是推销圣光纪念品或者赎罪券的，就说盟主睡了，明天请早。”

    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素白长裙的奥莉薇娅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穿戴白日那些繁复的圣女服饰与冠冕，只以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束起淡金色的长发，衣裙也是日常款式，少了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子的清丽与柔和。她手中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饮品和两个精致的瓷杯。

    “很抱歉深夜打扰，盟主阁下。”奥莉薇娅的声音比白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局促，“我见您房间还亮着灯，便……煮了一壶圣城特有的‘月光花茶’，有安神之效。今日交流会，想必您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李英俊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哦？圣女殿下亲自送茶？这待遇，受宠若惊啊。进来吧，别站门口，夜风凉，吹坏了圣城最珍贵的明珠，我可赔不起。”

    奥莉薇娅抿了抿唇，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她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茶。淡金色的茶汤在夜明珠的光晕下荡漾着微光，散发出清雅宁神的香气。

    “坐。”李英俊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依旧瘫着没动，“红玉不在，没人收你茶位费，放心喝。”

    奥莉薇娅依言坐下，却没有去碰茶杯，碧蓝的眼眸看向李英俊，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盟主阁下，我……我此番前来，除了送茶，确实也有些疑惑，想向您请教。”

    “请教？”李英俊放下书，坐直了些，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笑意，“是关于白天那个小玩具，还是关于技术交流会上那些‘不成熟的想法’？”

    奥莉薇娅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都有。但最主要的，是那枚‘光暗平衡球’。我感受过它，它内部的能量流转方式……完全颠覆了我对圣光与黑暗的认知。圣光教典记载，光明驱散黑暗，正义战胜邪恶，二者泾渭分明，势不两立。可您展示的……却是共存，是平衡，甚至是一种……更高级的和谐。这……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它的原理是什么？”

    她问得直接，眼神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芒，以及更深处的、信仰受到冲击后的迷茫。

    李英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奥莉薇娅倒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品了品，点点头：“茶不错，比我们那儿的‘清心寡欲茶’好喝，那个除了名字唬人，喝起来跟泡了三天脚丫子水似的。”

    奥莉薇娅：“……”

    “原理嘛……”李英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脸上露出一种“我来给你好好上一课”的表情，“这得从旧地球时代的一些……呃，叫做‘物理学’的古老学问说起。当然，那时候灵气未复，人们搞的都是些‘末法科学’，粗浅得很，但有些思路挺有意思。”

    他开始了漫长的、半真半假的胡扯。

    “你看啊，”他手指在空中虚画，“按那些老古董的说法，世界万物，归根结底都是由一些极小极小的东西构成的，他们叫‘粒子’。这些粒子呢，有时候表现得像实实在在的小球，有时候又像虚无缥缈的波，这叫‘波粒二象性’，听着就玄乎是吧？”

    奥莉薇娅茫然地点点头，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

    “然后呢，能量和物质，在他们看来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有个着名的公式，E=mc2，意思大概就是，一丁点儿物质里蕴含的能量，大到能炸平一座山——当然，他们那时候技术不行，也就想想。”李英俊说得眉飞色舞，“所以你看，物质和能量，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就像硬币的正反面。”

    “这和光暗平衡有什么关系？”奥莉薇娅忍不住问。

    “别急嘛，这就来了。”李英俊又喝了口茶，“既然物质能量是一体的，那不同性质的能量之间，是不是也可能存在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圣光和黑暗，在我们看来属性截然相反，但在更基础的层面上，它们可能都是一种‘特殊能量’的不同激发态或者表现形式。就像水，可以是冰，可以是水，也可以是蒸汽，形态温度不同，本质还是h?o——哦，这是水的分子式，说了你也不懂。”

    奥莉薇娅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觉得其中似乎有某种惊人的逻辑。

    “我们修真呢，讲究‘阴阳相济’，‘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光，可以看作是‘阳’的一种极致表现；暗，则是‘阴’的某种凝聚。纯粹的阳刚易折，纯粹的阴柔则腐。唯有阴阳调和，方能生生不息。”李英俊开始将话题往修真理论上引，“我那小球，说白了，就是强行将一缕‘阴’（黑暗）的本质提炼出来，再用一缕高度纯净的‘阳’（圣光）去包裹、引导、安抚它，不是消灭，而是让它们在一个临时的、被我意志强行定义的‘小天地’里，按照‘阴阳鱼’的规则运转，达成一个脆弱的动态平衡。这其中，需要对两种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对微观能量结构的精准操控，还有一点点……运气。”

    他摊摊手：“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我长得帅，天道给面子。”

    奥莉薇娅自动过滤了最后一句，沉浸在前面的理论中。虽然李英俊的解释夹杂了大量她听不懂的术语和明显胡扯的成分（比如“运气”），但核心思想——将光暗视为可理解、可操控的、具有更深层统一性的能量形式，并以“平衡”而非“消灭”为目标——却如一道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所以……在您看来，圣光并非至高无上、唯一正确的道路？黑暗也并非必须彻底净化的罪恶？”她声音有些干涩。

    “道路哪有什么唯一正确？”李英俊哂笑，“适合的，就是好的。圣光能治病救人、守护心灵，当然是好的。但如果你非要用圣光去烧开水、挖矿、或者给飞舟提供动力，那不是它该干的活，效率低还浪费。黑暗能量腐蚀性强、令人恐惧，用来搞破坏当然是坏的。但如果你能控制它，用它来淬炼某些特殊材料、驱动一些特定的阵法、甚至模拟某些极端环境进行修炼，它是不是就有用了？”

    他看着奥莉薇娅逐渐睁大的眼睛，慢悠悠道：“关键不在于能量本身是‘善’是‘恶’，而在于使用它的人，用它来做什么。一把剑，在骑士手中是守护之刃，在强盗手里就是杀戮凶器。能量亦然。”

    这话听起来颇有道理，甚至隐隐符合某些古老的、相对开明的神学观点，但又比那些观点更加……实用和“无情”。

    奥莉薇娅沉默了许久，消化着这些冲击性的观念。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再次开口，问出了她心底更深、也更敏感的问题：“那……盟主阁下，你们研究这些，包括技术交流会上那些关于‘跨能量体系’、‘位面’的理论……最终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去……征服吗？就像历史上许多强大的帝国和文明所做的那样？”

    问出这个问题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碧蓝的眼眸紧紧盯着李英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英俊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直身体，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征服？”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奥莉薇娅。我们研究这些，拼命发展技术，整合资源，甚至不惜用各种……嗯，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去推动，最终目标，从来不是为了征服谁。”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那层圣光结界，看到更深邃的黑暗。

    “归墟海眼的记载，虽然破碎，但有些痕迹，指向性太强了。”李英俊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那不是关于宝藏或神功的记载，更像是……警告，是上一个文明毁灭前，留下的最后求救信号或临终遗言。里面提到了‘收割’，‘循环’，‘不可名状的注视’，还有……‘来自星海彼岸的饥饿’。”

    他转回头，看向奥莉薇娅，目光灼灼：“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何时会来，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我们不去准备，不去拼命提升自己，不去尝试理解可能存在的、完全超出我们认知的敌人或威胁……那么当它真的到来时，蓝星，我们的家园，所有我们珍视的人和文明，可能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研究位面，是希望拓宽生存空间，寻找可能的盟友或避难所，更是为了在接触中学习、成长，应对那可能存在的、更高的维度威胁。我们研究跨能量体系，是希望当遇到使用完全不同力量的敌人时，我们至少知道该如何防御，如何分析，而不是束手无策。”

    李英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生存，奥莉薇娅。我们做这一切，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生存。为了让我们这个文明，能够在这片残酷而美丽的星空下，继续存在下去，而不是像旧地球一样，变成某个未知存在食谱上的一缕尘埃，或者博物馆里一张标注着‘已灭绝’的标签。”

    他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平日的戏谑与算计，只有坦诚与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征服？那太无聊，也太狭隘了。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文明的生死存亡。在这种尺度的挑战面前，内部的争斗、文明的优劣、信仰的差异……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奥莉薇娅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李英俊，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无耻”模样、气死人不偿命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与远见。他话语中描绘的那个可能存在的、笼罩在整个蓝星文明头顶的阴影，让她不寒而栗，却也让她心中某个地方被深深触动。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征服，甚至不是为了荣光。

    只是为了……生存。

    这个理由，简单，原始，却又无比强大，足以粉碎一切虚伪的矫饰与狭隘的立场。

    她想起了教廷内部那些为了权柄、利益、教义解释权而进行的无休止的明争暗斗，想起了东西方之间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猜忌。与李英俊口中那宏大到令人窒息的“生存”命题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奥莉薇娅缓缓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英俊，行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标准、都要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意的教廷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然后，她端起已经空了的托盘，转身，步履平稳却略显沉重地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茶凉了，我明日再为您煮新的。”

    门轻轻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李英俊重新瘫回逍遥椅上，拿起那本《五年渡劫三年模拟》，脸上那副沉重的表情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坏笑的模样。

    “生存……啧啧，这大旗扯得，我自己都快信了。”他低声嘀咕，嘴角却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效果不错，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等它慢慢发芽了……不过，那‘来自星海彼岸的饥饿’，倒也不全是胡扯。归墟海眼里那些疯疯癫癫的残念，确实这么嚷嚷过……”

    他翻了一页书，眼神却再次飘向窗外无尽的夜空，那里，星辰沉默，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故事与危险。

    房间内，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月光花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