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问心阵设在泰山南麓。
不是瑶光境内,而是真正泰山山体上开凿出的千级石阶。
石阶宽十丈,每百级设一平台,青石铺就,边缘生着经年累月被灵气浸润出的青苔。
晨雾未散,湿气裹着山间松柏的清气,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石阶起点处立着座白石牌坊,上书“问心道”三字。
坊前已聚了不少人,有今日要参与考核的各部落子弟,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修士,更多人则是听闻凤族两位殿下要闯阵,专程赶来见证。
石阿土也在人群中,眼底泛青,精神却亢奋。
身侧站着几位同部落的年轻人,都已至渡劫期,今日也要闯阵。
“阿土,你看,”同伴捅他胳膊。
石阿土抬头。
山道拐弯处,三道身影踏雾而来。
离朱长老今日换了身素净的灰袍,银发绾得一丝不苟。
她身后,孔宣仍是一身青衣,步履间自带一股优雅贵气。
大鹏却化回了原形,体型虽变小了许多倍,可改不了真身远比人形更具冲击力这一点,羽翼灿金,边缘流转着锋锐如刃的金属光泽。
他收翅落在石阶前,爪尖抠进青石,琥珀色竖瞳扫过人群,带着毫不掩饰的睥睨。
人群下意识退开一圈。
离朱行至牌坊前,对着早已候在此处的苏渺与通天,深揖一礼:“教主,圣人。凤族孔宣、大鹏,前来应考。”
苏渺今日未坐莲椅,只站在牌坊阴影里,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
她颔首:“规则可都清楚?”
“清楚,问心阵一入,幻象自生。阵中有威压,随阶递增,考验毅力心性。寻常考核者若未过,可隔日再试。
然我凤族身负业力,本不合入教之规,蒙教主开恩,只此一次机会,过则入,不过则退。”
通天斜倚在牌坊柱子上,抱着胳膊,视线在孔宣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大鹏,唇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渺不再多言,袖袍一拂。
牌坊上问心道三字骤然亮起,青金色光华如水淌下,漫过第一级石阶。
整条山道嗡鸣震颤,空气里凭空生出沉重压力,不算恐怖,却如无形的手按在肩头,令修为稍弱者呼吸一窒。
“可有人要先来?”苏渺看向人群。
石阿土身侧几个西荒少年齐齐踏出一步,还有炎部落的赤膊汉子、林部落的清秀少女、北原雪族的冰灵根少年……共计三十七人,皆是各部落精挑细选、已达渡劫期的天才。
他们互相对视,眼中都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火。
“入阵。”苏渺道。
三十七人鱼贯踏上石阶。
压力骤增,且主要是针对地仙以下体魄,越高威压越重。
第一级尚可,第十级已如负百斤,第二十级时,有个南海渔村的少年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一步步往上挪。
石阿土走在中间,每踏一级,膝盖都像灌了铅。
但他想起西荒沙漠里跋涉三日找水的滋味,便挺直脊梁,脚步反而稳了。
山道两旁雾气翻涌,开始浮现模糊幻象。
有金银珠宝堆成山,有美人轻纱曼舞,有仇敌跪地求饶,有族人濒死哀嚎……幻象不强,却如蚊蚋钻心,撩拨着心底最原始的欲望与恐惧。
一个东林山民出身少年,在“发现上古洞府藏宝图”的幻象前驻足三息,随即甩头,继续向上。
幻象破碎。
炎部落大汉面对仇家满门被屠的场景,狞笑一声。
“要杀也得老子亲手杀!”
一拳轰散虚影。
石阿土遇到的幻象很简单,是一片绿洲。
清泉汩汩,果木成荫,西荒部落的男女老少在泉边欢笑,瓜果堆积如山。
幻象里,阿娘朝他招手。
“阿土,回来吧,咱这儿什么都有了。”
他脚步停了。
盯着那片绿洲看了许久,久到身后同伴都越过他往前。
少年低声道:“假的。真的绿洲,得用真的汗,真的血,一点一点浇出来。”
幻象应声崩塌。
他抹了把脸,继续向上。
牌坊下,离朱的指尖掐进掌心。
她看着那些人族少年在威压与幻象中挣扎前行,心跳如擂鼓。
这问心阵……比她预想的更刁钻。
不直接拷问道心,却用最琐碎的欲望、最温柔的陷阱,一层层剥开皮囊,逼你直视内里是金玉还是败絮。
大鹏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不耐烦的咕噜声。
孔宣抬手,扯着他颈侧羽毛上。
五指修长,力度不重,却让大鹏浑身羽毛一僵,咕噜声戛然而止。
“安静,变回来。”
孔宣声音很低。
“看着,这些人族,无先天神通,无强悍根脚,凭一口气走到这里。你有什么资格不耐?”
大鹏听话的化回先天道体模样,琥珀色眼瞳不停扫视四周,嘴角抿着,像在强压烦躁。
半炷香后,三十七人中,有十九人踏过第三百级台阶,身影没入云雾深处,那是问心阵第一关“尘欲关”的终点。
余下十八人止步在不同高度,有人瘫坐喘息,有人掩面退下。
退下者并无惩罚,只面色灰败,默默走回人群。
有同伴上前拍肩安慰:“下次再来。”
离朱看着,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凤族可没有下次。
苏渺的目光扫过那十九个继续向上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她转向孔宣和大鹏两兄弟。
“谁先来?”苏渺问。
大鹏踏前一步:“我,”
“我先。”孔宣打断他。
大鹏扭头瞪他。
“听话。”
孔宣只说了两个字,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大鹏喉结滚动,最终退后半步,鼻腔里挤出个短促的哼音。
孔宣转身,对苏渺与通天各施一礼。
“凤族孔宣,先入阵。”
之后稍稍整了整青衣袖口,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威压落身。
起初的威压很轻,像一层薄纱裹在身上。
孔宣步履不停,一级一级向上。
他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呼吸均匀。
两侧浮现出模糊的幻影,是凤族辉煌时的景象。
元凤展翼,赤羽遮天,万禽朝拜。
幻影伴有靡靡之音,诉说着血脉的高贵、力量的尊荣。
孔宣目不斜视。
三百级时,威压加重,如披铁甲。
幻象变了。
这是一座辉煌宫殿。
金玉为柱,明珠为灯,仙娥捧酒,乐师抚琴。
殿中高座上坐着个模糊的身影,头戴帝冠,气息浩瀚如星海,殿下群臣列坐。
“孔宣道友,请上座。”
高座上的身影开口,声音温和却蕴含无上威严。
“妖庭初立,百废待兴。
朕观道友身负五色神光,天资绝伦,更兼凤族正统血脉。
若愿入妖庭为朕之左膀右臂,朕可许你‘南明帝君’之位,掌南方星宿、万禽羽族。
凤族业力,朕助尔等化解。不死火山之危,朕助尔镇之。”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齐声道贺。
“恭喜南明帝君!”
“凤族得入妖庭,实乃大幸!”
“帝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仙娥捧来帝君冕服,金线绣着凤凰浴火图,每一根丝线都流淌着先天道韵。
乐师奏起《百鸟朝凤》,琴音直透神魂,勾起血脉深处对权柄、荣耀、族群振兴的本能渴望。
孔宣站在原地,没接冕服。
他看向高座上那道身影,暗金瞳仁里五色光华流转,像在解析什么。
“帝俊陛下?”他问。
“正是朕。”
“若我不愿呢?”
殿中乐声骤停。
群臣面色骤变。
仙娥手中冕服滑落,落地化作一群惊飞的赤雀。
高座上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道友,识时务者为俊杰。凤族如今什么境况,你比朕清楚。
归附妖庭,是唯一生路,否则……”
他语气忽然转冷。
“不死火山爆时,凤族血脉断绝,这因果,你担得起么?”
威压如山倾倒。
孔宣肩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五色神光在皮肤下游走,像被困的龙。
若接下这冕服,母亲不必再以本源镇火山,族人不必再惶恐度日,凤族业力可徐徐化解,他甚至能借此权柄,庇护弟弟大鹏,让他永远不必对任何人低头。
多诱人的路。
孔宣闭眼,再睁眼时,他五指收拢,将掌心那团五色神光捏碎。
光屑迸溅,化作漫天细碎星火。
“凤族的生路,自己走。”
他转身,背对帝座,踏出宫殿。
殿宇崩塌。
孔宣脚步未停。
六百级,威压如山。
幻象化作无边美色。
有妩媚妖女,有清冷仙娥,有楚楚人族,各色绝色环绕,软语温香,呵气如兰。纤纤玉指抚过他脸颊,嗓音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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