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小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韩家众人,包括那位道宫九重天的韩林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船头那道黑衣白发的身影。
一掌。
仅仅只是一掌。
那足以让造化境强者都头皮发麻,谈之色变的往生河万千水鬼,便被焚烧殆尽!
那翻涌的漆黑河水,此刻竟真的沸腾了起来,咕噜咕噜地冒着黑色的气泡,散发着一股焦臭与怨气消散后的纯净气息。
“这……这就是太阳法相的力量吗?”一名韩家弟子声音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何止是太阳法相!”韩林死死地盯着顾少熵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火焰的纯度与霸道,已经超越了寻常的奥义之力,这是一种……真火!他竟是以道宫境,炼出了传说中的太阳真火!”
作为韩家嫡系,他的眼界远超常人。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震撼才愈发无以复加!
此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韩月那笼罩在冰雾下的俏脸,此刻也写满了凝重。她自认是北疆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可与眼前这人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与皓月。
她原以为,邀请顾少熵同行,只是多一个强大的战力。
现在看来,自己这点人马,对于他而言,或许只是累赘。
“三成彼岸花……他要少了。”韩月心中竟是生出这样一个荒唐的念头。
顾少熵对身后的震撼视若无睹,他那双淡漠的紫金重瞳,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太阳真火净化过的河面。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郁。
仿佛黑暗的深处,有某个更加恐怖的存在,被他的举动所惊醒。
“装神弄鬼。”
顾少熵冷哼一声,脚下发力,便要催动小舟,全速渡河。
就在此时。
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声,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
那叹息,仿佛来自遥远的上古,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悯,又仿佛是来自幽冥的深处,充满了森然的寒意。
“唉……”
仅仅一声叹息,韩家众人,包括韩月在内,齐齐脸色一白!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思维都在这一刻变得迟滞!
那艘由镇魂骨打造的渡魂舟,光芒瞬间暗淡,其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谁?!”
韩月厉喝一声,造化境的气息轰然爆发,眉心一朵冰晶雪莲印记闪烁,勉强护住了自己的心神。
但其他人,却已是东倒西歪,一个个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顾少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上的七大法相虚影,在这一刻齐齐一震,将那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尽数挡下!
“精神攻击?”
不!
比那更加高端!
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真灵层面的力量!
无视肉身,无视力量,直指本源!
“何方宵小,滚出来!”
顾少-熵声如雷霆,天煞雷音轰然爆发,试图将那暗中的存在震出。
然而,这一次,无往不利的天煞雷音,竟是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那道叹息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清晰地回荡在顾少熵的耳边。
“年轻人,你的火……太亮了。”
“惊扰了此地的亡魂安眠。”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原本沸腾的河面,骤然变得平静,如同一面漆黑的镜子。
镜子中,倒映出的不是天空,也不是小舟上的人影。
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到无法形容,充满了无尽淡漠与死寂的眼睛!
仅仅是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眼。
顾少熵便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吸入其中,坠入无间地狱,永世沉沦!
“不好!”
顾少熵心神剧震,混沌法相与归墟法相同时运转,识海之中,吞天魔神武魂雏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试图将这股拉扯之力吞噬!
然而,这一次吞天术,竟是第一次失效了!
那股力量,并非能量,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则!
“在本座的往生河上,生死,轮回,皆由我定。”
那双巨大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既惊扰了亡魂,那便……代他们,去走一遭这九世轮回吧。”
“若九世之后,你之真灵,依旧不昧。”
“本座,便许你渡河。”
话音落下。
那漆黑的镜面,猛地爆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休想!”
顾少熵怒喝,穷奇帝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一尊背生双翼的狰狞白虎虚影冲天而起,试图撕裂这片空间!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意识,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拉入那片深邃的黑暗!
白骨小舟之上。
韩月等人终于从那神魂冲击中,勉强挣脱出来。
当她们看向船头时,却看到了令她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顾少熵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但他那双,一向淡漠得不似凡人的紫金重瞳,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茫然。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这具强大的躯壳!
“顾……顾公子?!”
韩月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某种,比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
而此刻,在那无尽的黑暗与下坠之中。
顾少熵的意识,正在飞速地变得模糊。
属于道宫境的记忆,属于南天府圣子的荣耀,属于八大法相的力量……一切的一切,都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剥离,封印!
恍惚之间,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最后的低语。
“第一世,开始。”
……
轰!
剧烈的疼痛,让顾少熵的意识,猛然惊醒。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周围是破败的茅草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面容愁苦的少女,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担忧地看着他。
“师兄,你醒了?快,把药喝了。”
师兄?
顾少熵的脑海中,涌入一股陌生的记忆。
他叫顾三,是青城派的一名普通弟子。
三天前,在与黑风寨的厮杀中,被人打断了全身经脉,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成了彻底的废人。
眼前这少女,是他的小师妹,林婉儿。
“我……成了废人?”
顾少熵喃喃自语,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却发现丹田一片死寂,经脉寸断,与记忆中的情况,一般无二。
他那足以逆斩造化的琉璃玉骨,八大法相,毁天灭地的穷奇帝血……
全都不见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九世轮回……”
顾少熵瞬间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被那所谓的“往生河主”,拖入了一场以真实生命为赌注的轮回游戏!
只要在这个世界死亡,他现实中的真灵,便会彻底湮灭!
“有意思。”
短暂的错愕之后,顾少熵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
想用这种方式磨灭我的意志?
真是天真!
“师兄,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林婉儿看着顾少熵那变幻不定的神色,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没事。”顾少熵收敛心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真实”。
就在此时,茅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材高大,满脸傲气的青年,在一群弟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哟,废物还没死呢?”
为首的青年,是青城派的大师兄,赵天龙,他看着床上的顾少熵,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顾三,你命还真硬。不过,你现在经脉寸断,跟一条死狗有什么区别?还赖在门派里,浪费粮食吗?”
“赵天龙!你不要太过分!”林婉儿俏脸涨红,愤怒地挡在了顾少熵面前。
“滚开!”赵天龙不耐烦地一把将林婉儿推开,后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赵天龙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少熵,从怀里掏出一纸休书,扔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掌门的意思,念在你为门派流过血的份上,给你十两银子,自己滚下山去吧。”
“另外,婉儿师妹,从今往后,便是我的未婚妻了。你这种废物,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他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入原主“顾三”的心脏。
顾少熵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拿起脸上的休书,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赵天龙。
那眼神,平静,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被这眼神一看,赵天龙不知为何,心中竟是莫名一寒。
但他随即恼羞成怒。
一个废物,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看什么看?!”
他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在顾少熵的脸上!
然而,他的手还未落下。
顾少熵动了。
依旧是那副残破的身躯,依旧没有丝毫的内力。
他只是以一个,谁也无法看清的速度,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伸出了食指。
在那巴掌落下的前一瞬。
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赵天龙的手腕内侧。
——麻筋!
“啊!!!”
赵天龙只觉得半边身子猛地一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他那势在必得的一巴掌,就这么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
一指,便废了他们大师兄的一条手臂?!
这……这是什么妖法?!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赵天龙抱着自己那条酸麻无力的手臂,又惊又怒地看着顾少熵,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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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打通了十二正经,即将迈入奇经八脉的后天大圆满武者!
竟被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一指制住?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滚。”
顾少熵懒得与他废话,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你……你找死!”
赵天龙勃然大怒,另一只完好的手,握拳便要砸向顾少熵的头颅!
然而,顾少熵只是身形微不可察地一侧。
同时,看似随意地抬脚一绊。
噗通!
那气势汹汹的赵天龙,竟是如同一个三岁孩童般,被轻易地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噗!”
周围的弟子,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又很快憋了回去,表情精彩至极。
“大师兄!”
众人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赵天龙扶起。
此刻的赵天龙,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张英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向顾少熵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奇耻大辱!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都未曾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给我上!废了他!给我把他四肢都打断!”
赵天龙状若疯狂地咆哮道。
身后那群狗腿子闻言,对视一眼,狞笑着便要一拥而上。
“都给我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苍老的厉喝,自门外响起。
一名身穿青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拄着拐杖,在林婉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青城派的掌门,林震南。
“掌门!”
众人见到老者,连忙躬身行礼。
赵天龙更是恶人先告状,指着顾少熵,悲愤道:“师父!您要为我做主啊!这顾三不知用了什么妖法,不仅废了我一条胳膊,还……还当众羞辱我!”
林震南浑浊的目光,落在顾少熵的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他自然不信一个废人能伤到自己的得意弟子,只当是顾少熵用了什么阴损的手段。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顾三,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念在你曾为门派立下功劳,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是下山去吧。”
“爹!”林婉儿急了,“不是这样的!是大师兄他……”
“婉儿,住口!”林震南呵斥道,“此事我自有定夺!”
顾少熵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跟这群愚昧的凡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林震南,开口问道:“掌门,若是我能治好自己的伤,甚至,修为更进一步呢?”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还想修为更进一步?”
“他是不是被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
赵天龙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顾少熵,满脸的嘲讽:“废物,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你要是能恢复,我赵天龙,当场就把这桌子给吃了!”
就连林震南,都失望地摇了摇头。
“痴儿,莫要再说胡话了。”
在他看来,顾少熵这不过是,为了留在门派,最后的挣扎罢了。
然而,顾少熵却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与你打个赌。”
“三日之后,便是青城派与黑风寨,决定这青城山归属的生死擂。”
“届时,由我,代表青城派,出战。”
“若我胜,掌门之位,传我。婉儿师妹,也与我成婚。”
“若我败,我自绝于当场,无需任何人动手。”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顾少焉!
他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一个废人,竟敢口出狂言,要代表门派去打生死擂?还要觊觎掌门之位?
“哈哈哈哈!好!好!好!”赵天龙怒极反笑,“顾三,这可是你自找的!师父,您听到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他生怕顾少熵反悔。
黑风寨的寨主,那可是打通了奇经八脉,即将贯通任督二脉的准一流高手!
别说是顾三这个废物,便是他赵天龙亲自上场,都没有半分胜算!
让顾三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正好,借黑风寨的手,除掉这个让他蒙羞的废物!
林震南的脸色,也是阴沉到了极点。
他觉得,顾少熵这不仅仅是疯了,更是在羞辱他,羞辱整个青城派!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三日之后,我便看你,如何自取其辱!”
说罢,他拂袖而去,显然是气得不轻。
赵天龙等人,则是幸灾乐祸地看了顾少熵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也跟着离开了。
茅屋之内,瞬间只剩下顾少熵与那早已泪流满面的林婉儿。
“师兄……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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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道,那黑风寨主有多厉害!你这……你这是去送死啊!”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
“我自有分寸。”
顾少熵看着她,那冰冷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他从原主的记忆中知道,这个小师妹,是唯一一个,在“顾三”成了废人之后,还对他不离不弃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信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魔力。
林婉儿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又自信的眸子,不知为何,那颗慌乱的心,竟是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
打发走林婉儿之后。
顾少熵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了自己的这具“新身体”。
“经脉寸断,丹田死寂……当真是废得彻底。”
他自语道。
换做任何一个这个世界的武者,这种情况都足以宣判死刑。
但,他是顾少熵。
他那浩瀚如烟海的武道见识与经验,是他最大的底牌!
“此方世界的武道,还停留在打通经脉,修炼内力的初级阶段。对于人体的认知,太过浅薄。”
“他们只知经脉,却不知,人体本身,便是一座最大的宝库!”
顾少熵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人体有亿万细胞,每一个细胞,都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生命能量。若是能将这股力量,尽数激发,其威能,未必会比所谓的内力差!”
这个理念,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而激发生命潜能,淬炼肉身,我最擅长的,便是……炼体!”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部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最基础,也最霸道的炼体功法。
——《蛮牛大力诀》!
这是他还在天元域时,随手得到的一本后天炼体法门。
简单,粗暴,有效!
通过模仿蛮牛的呼吸,姿势,来刺激血肉,激发潜能!
“呼……吸……”
顾少熵按照法门记载,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的胸膛,以一种奇异的频率,缓缓起伏。
空气中,一丝丝游离的天地灵气,被他吸入体内。
虽然这具身体经脉寸断,无法储存内力。
但这些灵气,却能滋养他的血肉,修复他受损的肌体!
同时,他摆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甚至有些扭曲的姿势。
——蛮牛桩!
咔嚓!咔嚓!
他那原本残破的身体内,发出了一阵阵,如同炒豆子般的脆响!
一道道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杂质,自他的毛孔中,被缓缓排出!
仅仅只是修炼了半个时辰。
他便感觉,自己这具身体的力量,至少增强了一倍!
那些断裂的经脉,更是在天地灵气的滋养下,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又坚定的速度,开始自我修复!
“果然可行。”
顾少熵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三日时间,足够了。”
他有信心,在三日之内,将这具身体打造成一台,远超这个世界认知的人形凶器!
届时,什么黑风寨主,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那深邃的眸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往生河主。
“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