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巨门轰然咬合。
最后一丝缝隙吞没了合欢殿内的红光与人影。
海公公面沉如水。,如果秦明真的在里面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危险。
他就算是无视此地的规则限制,也必须把秦明救出来。
想到这里,他左掌聚起至阳罡风。
虽未出全力,但那足以震碎城墙的归元境内劲,却是轻拍在门扉之上。
嗡。
整座大殿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一股极阴的粘稠反震之力,顺着掌心就要往经脉里钻。
“公公,撞不开?”
扮作伴娘的阿影问道,脸上全是焦虑。
“倒不是撞不开,而是不敢撞。”
海公公收回微颤的手,盯着门板上诡异囍字。
“这不是力量禁制,是‘心之结界’。”
“里面的怨念太纯,纯到自成天地。”
“秦副使被困在那个疯女人的‘洞房’里了。除非里面的人自己开门,否则咱们要是从外面强拆,里面立刻就会引发玉石俱焚的自毁。”
他转身背对大门,眼底尽是无奈:
“这时候谁也帮不上忙。”
“这小子是死在温柔乡里,还是睡服那个女鬼。”
“全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
殿内。
隔绝了喧嚣,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脚感不对。
秦明踏入殿内的第一步,脚下的金丝楠木地板竟微微下陷。
那种微妙的弹性与湿滑,就像是踩在了一层刚刚剥离下来、还没完全失活的整张牛皮上。
更有某种极其细微的脉搏跳动感,顺着鞋底传递到脚心。
空气里满是那种甜腻到发齁的极乐香气。
必须时刻运转真气,压住胃里那种想呕吐的冲动。
唰。
就在秦明站定的一瞬间。
大殿内数千白骨烛火骤然转向,焰尖齐齐锁住他。
就像是几千只燃烧的独眼,此刻死死盯住了这个擅闯的新郎官。
前方是一重又一重的血红纱幔。
无风自起,层层叠叠如红色的海浪在翻涌。
每一次红纱的飘动,都能隐约看见最深处那张拔步大床上,端坐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王爷……”
清冷声线从纱后传出,藏着三百年未散的颤抖。
“让他们在外候着便是。”
“这三百年,太长了……”
“长到臣妾连这满殿的红烛,都有些看不清了。”
呼——
最后一层红纱滑开,露出了那道枯坐三百年的绝世倩影。
秦明屏住呼吸。
瞳孔微缩。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具腐尸,或者是狰狞厉鬼。
但他错了。
苏婉儿,这位传说中艳冠大虞的幽后,此刻并未腐烂分毫。
她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袭繁复至极的九翟凤冠霞帔,上面绣着欲飞的金凤。
但那张脸——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死白。
像是在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瓷釉面具。
唇上的口脂红得像刚喝过血,在这惨白面具的映衬下,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胸膛没有半分起伏。
像一尊做得极其逼真、却偏偏少了一口人气的瓷偶。
嗡。
在与那双空洞如古井的眸子对视的瞬间。
秦明体内的纯阳气血像是遇到了天敌,运转速度骤降三成。
这是位阶压制。
这是积攒了三百年、比水寨那种十万残兵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单一怨灵体!
“王爷……”
苏婉儿缓缓起身。
她的动作轻盈得有些不像话,宽大的裙摆遮住了双脚,像是在贴地漂浮。
“您不看看臣妾吗?”
她向着秦明逼近。
在那双早已分不清生死的鬼瞳里。
秦明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而是那团她在寒冷水底盼了三百年的“热”。
是那个即便会烫伤她、即便会把她烧得魂飞魄散,也要扑上去抱住的“火”。
一步。
两步。
距离在缩短。
死亡在逼近。
那双指甲涂着猩红丹蔻的手,带着极度的渴望与颤抖,伸向了秦明的脸颊。
冷。
即便还没碰到,那股刺骨的阴寒已经让秦明脸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能躲。
躲了,就是不认这门亲事。
这女人一旦发疯,在这心之结界里没人活得下来。
更不能让她碰!
自己这一身纯阳血气,对于极阴鬼物来说,就是滚烫的烙铁。
只要一碰。
“滋啦”一声。
她的手被烫伤,梦就醒了。
一旦她发现眼前是个冒牌货……
在这无解的死局中。
秦明垂眸避过她的眼,语气慵懒带着高位者的挑剔:
“婉儿。”
“你的妆,乱了。”
嘎吱。
鬼手僵在半空,离他鼻尖仅毫厘。
“乱……乱了?”
苏婉儿瓷偶般的脸终于开裂,那是被心爱之人点破仪容的惶恐。
“怎么会乱?臣妾明明……”
她声音颤抖,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脸。
“臣妾明明画了三万七千遍……”
“怎么会乱……”
秦明开启破妄之眼,看穿了那由骨灰混珍珠磨成的粉底。
粉下眼角两道深沟,是数百年泪渍冲刷的痕迹。
“你哭了。”
他抬眼道:“妆随泪花。”
“婉儿,孤以前不是教过你吗?”
“女为悦己者容。”
秦明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姿态却像是为看清她全貌。
“但这眼泪,是这世上唯一画不上粉的东西。”
听到这话,苏婉儿怔怔地站在那里。
“哭了……?”
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干涩的眼角。
这三百年。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水声,每次都以为是他来了。
每次又都是空的。
她流干了眼泪,就补粉,补完粉再流。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还在哭。
啪嗒。
一颗殷红如血的泪珠砸在手背,殷红刺目。
“是啊……”
“臣妾一直在哭……”
“因为……因为这里太冷了……”
“王爷一直没来,没人给婉儿暖手。”
秦明暗松口气,这轮认知校准过了。
他成功用幽王的人设,夺回了这间房子的对话主导权。
但危机并未解除。
“不过没关系。”
苏婉儿抬起头,哀伤尽褪,只剩偏执。
她迅速背过身去,似乎是在整理仪容。
“只要喝了酒,成了礼,一切就好了。”
再转身时。
她手中已多了两只白玉酒杯。
杯中荡漾着粘稠的殷红液体。
不是美酒。
那是融了无数神魂的千年怨毒。
“王爷,这合卺酒……”
“臣妾可是为您酿了整整三百年。”
她将酒杯递来,眼神热切似要将他融化。
“喝了它。”
“以后无论您去哪儿,哪怕是那黄泉路,咱们也是手牵着手的……”
这是图穷匕见。
秦明眼皮一跳。
接过酒杯,冰凉如万年寒冰。
他举杯欲饮,手腕微抖。
几滴酒液泼在地板上,滋滋作响,黑烟冒处蚀出深洞,下方传来细微痛吟。
苏婉儿鬼气暴涨,红纱狂舞,眼看就要翻脸。
“小心些。”
秦明仿佛未见黑洞,放下酒杯,扯出黑金滚龙袍袖口。
这是人皮鞣制的料子,刚好隔绝阴寒。
“毛毛躁躁的,还是跟以前一样。”
秦明没有抬头,只是专注于擦拭那并不存在的污渍。
“别伤了手。”
苏婉儿煞气瞬间消散。
她呆呆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
那是关心?
是在心疼她?
他没在乎那是毒酒……他在乎的是有没有洒到我身上?
“这酒太烈。”
秦明直起身,将两杯毒酒搁在人皮供桌上。
转过头,看着苏婉儿。
“还没到时候。”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