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纱帐外烛火摇。
两道影子拖得长。
一人如青松立直,另一人指尖发颤,满眼无措。
秦明那一句“还没到时候”,让苏婉儿彻底乱了方寸。
“没……没到时候?”
她绞着丝帕,凶光潮水般退去,只余小鹿乱撞的迷茫。
“可吉时已过三百年了……”
“再等……这红烛都要燃尽了。”
秦明背着手,转过身去。
不看她那张充满祈求的脸,而是望着这满殿的红绸与金漆。
这是整个怨池的核心。
也是天道验尸眼中,那具最为庞大、执念最为深重的尸体。
“这酒……”
秦明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像浸在三百年前的雨里。
“那年雨夜,我们也没喝成。不是因为没时间,也不是因为忘记了。”
“婉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道:“你还记得……为什么吗?”
这哪里是什么反问。
这根本就是秦明在拿命去赌。
赌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深刻,深刻到甚至超过了要拉他陪葬的执念。
赌她在被提问的这一瞬间,心神会出现那一刹那的恍惚与不设防。
果然。
“那个雨夜……”
苏婉儿眼神炸开,捂着头踉跄,气息忽强忽弱,像在乱识海里捞碎片。
“为什么……”
“为什么……”
趁她心神大乱的刹那。
秦明单膝跪地,右手毫无防备,狠狠扣进脚下毒酒蚀出的黑洞。
指尖钻心剧痛,却成了连接时空的桥。
“整座怨池,便是这古城最大的‘尸’!”
秦明咬着牙,心头狂吼。
【天道验尸·广域溯源!】
【目标判定:合欢殿全域场景。】
【正在接入……检测到超高浓度历史回响……】
【重构开始——大虞·永安三年!】
嗡——
脑内钟鸣,红烛尽灭。
世界被墨色阴影吞掉,那是岁月干涸的血。
“呜——!!”
窗外传来了风声。
不,是喊杀声。
是百万大军攻破皇城的喊杀声。
墙壁开始流血,不是幻觉。
黑红色的液体在虚空中疯狂勾勒,一笔笔描绘出那个绝望的夜晚。
光影流转,秦明已站在暖阁里。
……
“嘭!”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
浑身浴血的高大男人闯了进来。
秦明瞪大了眼睛。
那人,和他此刻穿着一模一样的黑金龙袍。
只是那袍子早已成了布条,被刀剑割得支离破碎,每一寸都浸透了鲜血。
幽王。
真正活着的幽王。
他不是来拜堂的。
他是来交代后事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道散发微弱金光的卷轴。
“婉儿!”
“前线崩了!禁军只剩下不到三千!”
“大阵马上就要强行开启!但我知道那是条绝路,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
他冲过去,想要抓住那个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描着眉的绝美女子。
“拿着这个!”
“带着宫里的人,从西便门的水道走!”
“快!!”
秦明的视线随着幽王转动。
他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还活着的苏婉儿。
她美得让此刻的烛火都黯然失色。
没有苍白的粉底,没有干枯的泪痕。
她放下描眉的青黛。
没有惊慌失措地去接那道救命的符咒。
反而异常平静地转过身。
看着那个即便在必死的绝境里,依然想为她们这些弱女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她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
“王爷。”
她伸出手。
却是将那道金光闪闪的生路,轻轻推了回去。
“若这大虞的天都没了,臣妾这无根的浮萍,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世道,没了您的庇护。”
“婉儿哪怕是活着……也比在这深宫里死了还要冷。”
幽王的手在颤抖。
“你想抗旨吗?!”
他咆哮着,眼泪却夺眶而出。
“王爷,这并非抗旨。”
殿外。
那是秦明此生见过的最震撼的场面。
三千宫女。
并非传说中那般哭哭啼啼、被士兵拿刀逼着的待宰羔羊。
她们皆盛装。
整整齐齐跪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
如同大雪覆盖下的一片凄艳梅花。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嬷嬷跪行两步,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王爷!奴婢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
“奴婢们只知道,当年是大饥荒,是王爷开了这宫门,赏了咱们一口饭吃,咱们这条贱命才是王爷给的!”
“如今王爷要去开那九幽死阵,要去跟老天爷赌命!”
“那阵法……咱们听前朝的大师说过,是缺大阴之引的!”
“这缺口若是没人补,王爷您进去了就是个魂飞魄散!”
“奴婢们没本事杀敌,但这身子……哪怕只是去做一块填坑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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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愿给王爷铺路!!”
轰——
秦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原来如此……
这就是真相。
史书上那个丧心病狂、为了死后不寂寞而活祭三千宫女的暴君幽王。
从未想过要她们死。
反而是他试图独自去扛下那九死一生的灭世大阵。
是这群女子。
这群最柔弱、却又最刚烈的女子。
选择了成为大阵最关键的药引。
……
啪嗒。
苏婉儿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
在那道代表着唯一生路的路引面前,点燃了火苗。
“王爷要开那九幽死路,怎能少得了提灯之人?”
火光映照着她倾国倾城的脸。
她笑得那么凄美,又那么骄傲。
“若这黄泉路上太黑,只有您一个人……”
“婉儿怕您……迷路。”
火焰吞噬了路引。
也吞噬了所有的退路。
“倒酒!”
随着苏婉儿一声清喝。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名宫人,端出了早已备好的金杯。
酒不是一般的毒酒。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药,名为“红颜枯”。
苏婉儿举起酒杯,转头看向身后那三千名眼神坚毅的姐妹,声音回荡在暴雨之中:
“饮下此酒,肉身虽死,容颜不腐。”
“我们的魂……会被锁在这身体里,化作王爷手中最锋利的鬼剑!”
“诸位妹妹,可有悔?”
“无悔!!!”
三千女子齐声娇喝。
没有悲鸣。
只有一种近乎殉道的疯狂与决绝。
咕嘟。
咕嘟。
那种整齐划一的吞咽声,比这世上任何战鼓都要震撼人心。
噗通。
噗通。
像是风吹麦浪。
一个个盛装的女子,带着微笑,成片成片地倒下。
为了同一个男人,为了同一个未必能成功的疯狂希望。
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啊——!!!”
幽王跪在地,抱着苏婉儿渐冷的尸身,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擦苏婉儿嘴角的酒渍。
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画面破碎。
转瞬已是数月后。
阳光刺眼。
那是胜利者大燕的军队。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燕先锋将领,踢开宫门。
看到了这满地的、即使死了还在笑的宫女尸体。
他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因为这种超越了生死的爱与信仰,让他这种只知道杀戮的莽夫感到胆寒。
“她们在笑……她们怎么敢笑?!”
那将领恼羞成怒,一脚踢在一具尸体脸上。
转头冲着旁边那个提着笔、满手发抖的随军史官咆哮:
“给我写!”
“就写那魔头幽王丧心病狂!是他临死前逼着这些人殉葬的!”
“他把她们生吞活剥了!没人会相信……女人是为了那个魔头去死!”
刷刷刷。
史官颤抖着笔。
在竹简上落下了那个足以钉死幽王名声。
也埋葬了这三千女子真心的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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