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马蹄声碎。
苍山县卧在两山之间,像初醒的闺秀。
护城河水清见底,一片浮萍也无。
青灰城墙高耸,每块墙砖都似刚被擦拭,泛着冷硬青光。
官道上已有三三两两农夫挑担进城,竹筐里翠绿菜蔬挂着露珠,马车摇着清脆铜铃,一副盛世安稳景象。
“吁——”
秦明勒住缰绳,黑鳞马前蹄扬起,在距城门百步外停下。
他眯起眼,目光没看那些看似淳朴的百姓,只盯着干干净净的城门洞。
太干净了。
寻常边陲小县,每日车马往来,城门口必尘土飞扬,混杂马粪与汗酸的市井气。
可这里,连百姓鞋底的泥都像被尺子量过,只沾薄薄一层。
“邪门。”
霍经天策马并行,粗眉拧成死结。
“林溪村离这儿不过三十里,那边屠村血流成河,这边竟连个求援的都没跑出来?连个巡逻盘查的民兵都没有?”
“霍大人看那些人的脸。”
秦明下巴微扬,点了点前方排队入城的百姓。
“面色红润,步履轻盈,哪怕挑着百斤重担,脖颈上一根青筋都没爆。”
“苍山县水土竟这般养人?”
霍经天定睛一看,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进城。”
秦明一挥马鞭,近百黑甲卫如黑云压城,紧随其后。
城门口四名守卒持长戟,身姿笔挺如松。
见这煞气腾腾的镇魔司人马,他们非但没半点惊慌,反而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
“各位大人辛苦了。”
领头的什长抬头,露出白净得过分的脸,笑容温和得诡异。
“苍山县有谕,凡入城公干者,请先在‘安魂坊’登记造册,以便县衙安排食宿。”
霍经天冷哼,马鞭虚指什长鼻尖:
“老子是镇魔司千户!来查林溪村案子!什么时候镇魔司办案要听你这小小县衙规矩?”
什长面上笑容纹丝不动,连嘴角弧度都没变半分。
“大人息怒,此乃县令王大人死命令,说是为防范北域妖魔渗透,还请大人体谅小的难处。”
秦明坐在马上,双目微闭,鼻翼轻抽。
【幽冥视界】在脑海瞬间构建出复杂气味图谱。
早点摊肉包子味、劣质脂粉味、焚香檀香味……
层层叠叠人间烟火之下,却有一缕极淡、极冷气息,如冰蛇钻入鼻腔。
熟地黄的甜腻。
白芷的辛香。
还有龙脑的清凉。
“好一副防腐方子。”
秦明猛睁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芒。
这三味药混合,是法医和入殓师最熟悉的配方。
用来给陈年旧尸祛除尸臭、保持尸身不腐的定颜汤。
这恐怕不是活人的城。
这是被精心涂抹脂粉、喷洒香水的巨大标本罐。
“登记。”
秦明淡淡吐出两字,翻身下马。
霍经天虽有疑惑,见秦明如此,也只得依言照做。
众人草草画押,牵马入城。
长街宽阔,青石板路一尘不染。
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徐文若缩在队伍中间,一双桃花眼乱转,越看越心惊。
他伸手死死拉住秦明衣角,声音发颤。
“秦……秦兄。”
“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货郎。”
秦明顺他目光看去。
货郎正对垂髫小儿笑,手里举着红彤彤糖葫芦。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
吆喝声抑扬顿挫,充满韵味。
“怎么了?”秦明问。
“他已经吆喝第三遍了。”
徐文若咽了口唾沫。
“每个字音调,每次举手角度,甚至嘴角翘起的褶子,都没变过。”
“哪怕小孩伸手去抓,他眼神也没丝毫偏移。”
“像戏台子上练了几千遍的角儿,只管演自己的,不管台下有没有人看。”
秦明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看来,这里每个人都在极其卖力地生活。
他们遵守大燕律法,演绎民风淳朴,构建出完美社会样本。
但这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破绽。
“玄武……震!”
秦明右脚微抬,随即重重落下。
咚——!
一股肉眼难见的震波顺青石板向下传导。
【玄武镇狱功】引发的回波瞬间反馈回感知。
并非实地那沉闷“笃笃”声。
而是“噗噗”的空洞声。
像踩在巨大、充满粘液的皮球上。
很显然,苍山县地基已被掏空。
地下是巨大巢穴。
“走,去县衙。”
秦明手按幽煌刀,眼中杀机隐现。
“去会会那位王大人。”
……
县衙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瞪铜铃大眼,格外森严。
霍经天刚要上前叫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身着青衫、留山羊胡的师爷走出,手里摇折扇,文质彬彬。
“哎哟,这不是镇魔司大人们吗?”
师爷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拱手作揖。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霍经天冷脸道:“少废话,王守仁呢?让他滚出来!”
师爷面露难色,叹气道:
“霍大人有所不知,这几日周边匪患猖獗,尤其听闻村落遭难,王大人心痛如绞。”
“此刻,大人正在后衙佛堂闭关礼佛,诵经七七四十九遍,为亡魂超度。”
“大人曾发下宏愿,经不念完,绝不出关,更不见客。”
师爷做“请”手势,指向街道对面。
“各位大人一路风尘,不如先移步‘悦来客栈’,小的已备好上等接风宴,待王大人出关,必定第一时间登门谢罪。”
“礼佛?”
秦明从霍经天身后走出,目光如刀,直刺师爷双眼。
“师爷,敢问王大人礼的是哪尊佛?”
师爷一愣,显然没想到秦明会问这个,随即从善如流:
“自然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西域‘大威德金刚’太过暴烈,不合咱们中原人性子。”
秦明嘴角勾起冷笑,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师爷三尺内。
“观世音?”
“师爷,我记得王守仁大人三年前在神都述职时,曾当着吏部尚书的面,公开发誓自己是‘崇道派’。”
“他说自己信奉太上老君,终身不入佛门半步,连家里门槛都刻着道家符箓。”
“怎么短短三年不见,王大人就改了性子,开始烧香拜佛了?”
空气突然凝固一瞬。
师爷摇扇子的手在半空停滞大概半息。
0.5秒。
常人看来,或许只是在回忆。
在秦明眼中,那是背后操纵者逻辑库出现冲突,正紧急编写新应答脚本。
因为秦明根本不知王守仁信什么,那番话纯属是他瞎编的诈术。
“这……这个……”
师爷眼珠僵硬转动一下,笑容略显勉强。
“大人说笑了,或许……或许是王大人心诚则灵,临时改了信仰也未可知啊。”
“临时改信仰?”
秦明冷笑一声,退后半步。
“霍大人。”
“还等什么?”
霍经天心领神会,眼中凶光大盛,归元境真气轰然爆发。
“既然王大人不想见,老子就帮他开这个门!”
轰!!
霍经天一掌拍出,玄黄掌风如龙,重重轰在县衙大门之上。
两扇厚重朱漆大门瞬间炸裂,木屑纷飞。
“镇魔司办案!”
“王守仁,给老子滚出来!”
吼声如雷,震得衙门屋顶瓦片簌簌落下。
师爷被气浪掀翻在地,却也不恼。
只趴在地上仰着头,用一种极其怨毒、又带某种期待的眼神盯着众人背影。
秦明一马当先,跨过门槛。
县衙大堂空空荡荡,没有衙役,没有威武棒。
只有死一般寂静。
“哒、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大堂里回荡,带着渗人回音。
穿过大堂,是一条通往后花园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座暖阁。
那里挂着一排密密麻麻黑纱,将里面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微风吹过,黑纱轻摆。
露出了下面一排脚。
不是一双。
是整整十八双。
十八双穿着同样制式官靴的脚,围成诡异圆圈。
圆圈正中央,隐约可见一个肥硕身影盘膝而坐,似乎真的在……
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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