珲伍的指尖在巨剑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唤灵船前那团篝火,火焰明明在跳动,却给人一种凝固的错觉,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宁语站在他身后半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攥紧衣角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老师……”她低声开口,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珲伍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她闭嘴。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原剧情,女王应该是最终战的对手,是必须击败的存在??可现在呢?她在自杀,她在剥离自己,她在把力量交给战鬼,甚至……把自己的皮肉做成长袍披在虚影之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剧情偏移”了,这是整条故事线被硬生生扭断后重新焊接的痕迹。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没有收到任何提示。**
没有系统弹窗,没有任务更新,甚至连最基础的【主线进度变更】都没跳出来。这意味着,要么是系统的权限被屏蔽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已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篡改到了连系统都无法识别的程度。
“镰法。”珲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你们来是为了杀女王。”
镰法正蹲在篝火边,用太刀轻轻拨弄着火焰边缘爬出的一只苍白触须,闻言头也不抬:“嗯,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现在?”镰法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现在我们更像是来送葬的。”
老翁站在一旁,面具下的目光幽深如井:“你怀疑她不是目标了。”
“我不是怀疑。”珲伍缓缓站直身体,巨剑横于胸前,“我是确定。如果她是目标,我早就接到‘击败Boss’的任务提示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说明系统判定这场战斗不属于主线流程。”
修女舔了舔嘴唇,眼神闪烁:“所以……真正的Boss还没登场?”
“不。”珲伍摇头,“真正的Boss一直都在。只是我们搞错了它的形态。”
他抬头看向圣堂顶部那片流淌的黯色液体,倒映中的画面仍在继续:战鬼跪伏于地,血肉枯竭如干涸河床;女王的意志虚影披上血袍,黑焰与深渊气息交织缠绕;而在更深处,混沌之中,那只无形之物终于探出了第一根“手指”。
那不是实体。
那是一段**概念**的延伸。
就像语言无法描述黑暗本身,只能描述它吞噬光明的过程一样,珲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种超越形体、超越因果的存在??它是“深渊”的意志具现,是无数轮回中积累的怨念、执念、毁灭欲的集合体。
它不是要杀死女王。
它是要**取代**她。
成为新的“王”。
“原来如此……”珲伍喃喃道,“所以战鬼才要献祭自己。他不是在帮女王对抗深渊,他是在帮她……完成自杀的最后一环。只有彻底抹除‘女王’这个存在,才能阻止深渊借她的身份登临现实。”
宁语听得心头一震:“可是……如果女王死了,那谁来维持秩序?谁来引导死者?”
“没人。”珲伍冷笑,“这就是结局。一个没有神、没有王、也没有深渊的世界。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堂,和一艘永远往返的船。”
他说完,忽然迈步向前,直接踏入唤灵船前的篝火圈内。
“你干什么!”镰法猛地起身。
珲伍不理,径直走向那艘载满死者的船。船身漆黑如墨,甲板上堆满了蜷缩的人形轮廓,他们无声无息,仿佛只是沉睡。但当珲伍靠近时,其中一人突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纯白的眼球,没有瞳孔,没有血丝,只有无尽的空洞。
“你还记得我吗?”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珲伍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个人。
不止知道,他还**杀过**。
上一周目,在火山高原的尽头,他曾亲手将这人推入熔岩池。那时对方还是个活人,是个背叛同伴只为求生的懦夫。可现在,他回来了,以死者的身份,登上唤灵船,准备被送往彼岸。
“你不该回来。”珲伍冷冷道。
“为什么不该?”死者微笑,“死者本就该归于死所。是你打断了循环,是你让这条船偏离了轨道。”
“我没有。”
“你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又一人睁开眼。
再一人。
接二连三,整艘船上的死者都坐了起来,齐刷刷望向珲伍。
“是你杀了胖神皮。”
“是你夺走了篝火的守护者。”
“是你让这条船变成了无主之舟。”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合鸣:“**你才是入侵者。**”
珲伍脸色不变,手中巨剑缓缓抬起:“你们已经死了。死人不该对活人指手画脚。”
“我们是‘应该死去的人’。”为首的死者说,“而你是‘不该活着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珲伍的神经。
不该活着的人……
他确实不该活着。
正常来说,玩家在死亡后就会退出游戏,数据清零,重开新号。可他不一样。他死了无数次,却又一次次醒来,像是被某种规则强行锚定在这个世界里。
他是异常。
是bug。
是系统也无法解释的存在。
“所以呢?”珲伍笑了,“你们想把我赶下去?靠什么?怨念?人数?”
他猛然挥剑,一道黑焰斩出,瞬间将最前方的三个死者劈成两半。然而那断裂的躯体并未倒下,反而如同蜡油般迅速融合,眨眼间恢复如初。
“没用的。”死者们齐声道,“你杀不死我们。因为我们早已死去。”
珲伍眯起眼。
确实杀不死。
这不是普通的敌人,这是“概念级”的存在??他们是“死者”这一定义本身的投影。只要唤灵船还在运行,只要还有人死去,他们就会不断归来。
除非……
除非**停止死亡**。
但这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珲伍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帮我守住这里,十分钟。”
“你要干什么?”老翁问。
“我要去下面。”珲伍指向篝火下方那片漆黑的水域,“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操控这条船。”
“你疯了!”修女喊道,“那是深渊!你下去就是送死!”
“我不下去,大家都会死。”珲伍平静地说,“因为这艘船不是在运送死者,它是在收集‘死亡’本身。每一名死者登船,都会让深渊变得更强大一分。而当积累到某个临界点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它就会借由这条船,正式降临。”
空气骤然凝固。
镰法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你要下地狱?行啊,我陪你。”
老翁抽出太刀,刀刃滴血:“奉陪。”
修女咂舌:“啧,真热闹,我也不能落后吧?”
宁语咬唇,最终还是走上前:“老师,我跟你一起。”
珲伍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整个人跃入篝火之中。
火焰没有灼烧他。
反而像水一样将他吞没。
下一瞬,他坠入黑暗。
……
这里是**存档之外**的空间。
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漂浮的记忆碎片,像星辰般散落在虚空中。有些是他经历过的场景:火山高原的雪夜、卡萨斯墓地的钟声、宵色眼教堂的管风琴……有些则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一座倒悬的城市、一群戴着面具的孩子围坐在火堆旁唱歌、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云层中缓缓睁开。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有一艘船。
不是唤灵船。
而是一艘**木筏**。
很小,破旧,上面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背对着他,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赤着脚,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珲伍缓缓靠近。
他知道这个孩子。
或者说,他知道这本书。
《死者之书》。
传说中记载了所有亡者姓名与命运的禁忌典籍,也是唤灵船运作的核心源码。
“你来了。”孩子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比我想象的早了一些。”
“你是谁?”珲伍问。
“我是最初的摆渡人。”孩子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小脸,五官平淡,没有任何特征。可当珲伍看到他的那一刻,脑海中却响起了无数声音??哭喊、祈祷、诅咒、颂歌……仿佛整个世界的亡魂都在为他发声。
“你是……‘死亡’本身?”珲伍握紧巨剑。
“不。”孩子摇头,“我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死亡’,早已被窃取、分割、贩卖。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看守废墟的老人,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那为什么要让死者登上唤灵船?”
“因为这是规则。”孩子低头翻开手中的书,“只要有人死去,就必须有人引渡。否则,灵魂会滞留人间,化作怨灵,侵蚀现实。”
“可你现在做的不只是引渡。”珲伍逼近一步,“你在喂养深渊。”
孩子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不这样做,深渊会立刻崩塌这个世界。而现在,至少还能拖延一点时间。”
“拖延给谁?”
“给你。”孩子抬眼看他,“多周目速通玩家。唯一一个能跳出轮回的人。”
珲伍心头一震。
“你……知道我?”
“我知道每一个试图改变结局的人。”孩子合上书,“前九百九十九次,你都失败了。有的死于女王之手,有的沦为深渊傀儡,有的甚至成为了新的神?。但这一次……你开始质疑剧本了。”
“所以这次不一样?”
“因为你终于意识到??”孩子的声音变得深远,“**你才是关键变量。**”
“什么意思?”
“女王不是终点,战鬼不是救世主,镰法、老翁、宁语……他们都是角色,是剧情的一部分。唯有你,是意外。是你一次次死亡又重生,积累了足以撼动规则的经验与认知。”
孩子站起身,木筏微微晃动:“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按原计划行动,击败所谓的‘Boss’,迎来一个虚假的胜利结局;二是……打破第四面墙,直面系统的本质。”
珲伍冷笑:“然后呢?变成管理员?还是彻底删除这个世界?”
“都不是。”孩子轻轻摇头,“而是**重写规则**。让死亡回归自然,让灵魂得以安息,让深渊不再需要依附于‘王’来降临。”
“代价是什么?”
“你的存在。”孩子直视着他,“一旦规则重写成功,作为‘异常’的你,将不复存在。你会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微弱的钟声,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回响。
珲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太多人,也救过太多人。他曾以为自己是在通关游戏,后来才发现,自己本身就是游戏的一部分漏洞。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消失,这个世界就能获得新生。
真是讽刺。
“宁语她们……会怎么样?”
“她们会继续活下去。”孩子说,“在一个没有深渊、没有神?、也没有我的世界里。平凡地出生,平凡地死去,灵魂归于尘土,不再被任何人利用或操控。”
珲伍笑了。
笑得很轻松。
“行啊。”他说,“那就这么办。”
他举起巨剑,不再犹豫,朝着那本《死者之书》猛然劈下!
剑锋未至,空间已裂。
无数记忆洪流倒灌而入??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进入游戏时的新手教程;
看见宁语在教室里递给他一颗糖;
看见战鬼在雨中跪着恳求女王不要离开;
看见女王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放入黑焰熔炉;
看见镰法在某一周目末尾独自坐在山顶喝酒,直到化作石像;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轮回,所有的痛苦与希望,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你确定了吗?”孩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确定。”珲伍微笑,“毕竟……老师不就是为了学生能好好长大,才存在的吗?”
剑落。
书碎。
世界,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