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天机阁。
那座终年被星云笼罩,号称能窥探万界未来的至高殿堂,此刻却被一层前所未有的死寂所笼罩。
最深处的洞府之内,裴无谶已在此枯坐了整整七日。
自从断运山脉之上那六个血色大字【第四罪,当以舌代心】如天罚般烙印而下,他就再也无法维持那“半步窥天”的从容。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底牌,三十六枚由上古龟甲炼制、能暂时屏蔽天机窥探的“避劫符”已尽数贴满洞府四壁,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符文囚笼。
洞府之外,两尊气息堪比金仙后期的上古傀儡如门神般矗立,任何敢于靠近的生灵,都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即便如此,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依旧让他坐立难安。
“不会的……不可能有人能找到我……”他双目赤红,喃喃自语。
他颤抖着摊开双手,一本厚重古朴、以不知名玉石制成的册子凭空浮现。
《天命总册》。
这是天机阁的根基,记录着仙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强者的命格走向。
他作为执掌者,拥有最高查阅权限。
他急切地翻动着,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属于自己的那一页。
页面光洁如新,命格轨迹平稳如常,没有任何被标记、被诅咒的迹象。
“看,安然无恙……是我想多了,那只是一个巧合……”
裴无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他哪里知道,就在三日前的那个深夜,当他因断运山脉的异象而心神大乱的瞬间,一道比影子更虚无的魂念,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存放总册的密库。
夜玄寂,以鬼帝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本真正的《天命总册》调换。
此刻,那本真正的命册,正静静地躺在凤栖梧的归墟戒第八层空间。
其古朴的封面上,被凤栖梧以始祖之力,烙下了两个全新的篆字——【伪录】。
与此同时,玄天大陆,凤家祖地。
古老的梧桐树下,光影斑驳。
祭司柳青璃正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态,跪坐于一方由白玉铺就的阵法中央。
她指尖划破,殷红的祖血滴落,瞬间被阵眼吸收。
“嗡——”
一座繁复无比的“逆言阵”骤然亮起!
随着阵法启动,那棵与凤栖梧本命相连的古梧桐树竟起了奇异的变化。
无数片青翠的梧桐叶脱离枝干,却不飘落,反而悬浮在半空中,如一面面翠绿的镜子。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开始在每一片叶子上疯狂浮现、流转。
那些,尽是裴无谶在过去千年来,以天机阁主宰之名,写下的每一道批命、每一句判词!
“张家仙君气运鼎盛,当为一方霸主。”
“李氏仙子命犯桃花,不宜修行。”
“王家少主有神王之姿,可入神界预备。”
凤栖梧端坐于归墟戒的本源空间,目光冷漠地扫过这些由她曾经的史官写下的“天命”。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无数叶片在她面前飞速掠过,最终,一片叶子在她指尖停下。
那片梧桐叶上,一行字迹格外刺眼,透着斩尽杀绝的冰冷。
【凤氏气数已尽,宜镇于归墟,永世不得轮回。】
“呵。”
一声轻笑,却比万载玄冰更寒。
凤栖梧指尖轻轻一点那片梧桐叶,叶片瞬间化作齑粉。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是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天道质问,响彻在整个归墟空间。
“你一支秃笔,也敢替天定命?”
“老祖!”一旁,地脉师阿骨打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一个玄奥的方位,“推演出来了!”
他豁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我结合了双界潮汐的波动与仙界星轨的周期性偏移,发现了一个被天机阁刻意隐藏的致命规律!”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每隔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为‘天机轮转’之日。在轮转开始的短短一炷香时间内,为了同步万界信息,‘命轨中枢’会短暂开放一个外接通道,允许各地监天使提交新发生的、需要录入天命的案卷宗!”
宋惊鸿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这个过程,依赖一枚名为‘命契印信’的身份凭证进行验证。”阿骨-打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我们能伪造一份卷宗,再伪造一枚印信,混入其中……便可绕开天机阁的所有外部防御,直达命轨中枢的内部!”
这无异于一场最高级别的特洛伊木马计!
“我去!”战魂统领宋惊鸿当即上前一步,战意昂然,“属下愿假扮新晋监天使,送一份‘死囚名录’进去,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不。”凤栖梧却缓缓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杀气太重,且不通文墨,一开口便会暴露。”
宋惊鸿一怔,随即有些不甘地退下。
他知道老祖说的是事实,天机阁那种地方,玩的是心眼和规矩,不是光靠战力就能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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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抬手一招,归墟戒第六层,一处封存着各类“刑具”的空间内,一支通体漆黑、笔杆上刻着无数哀嚎面容的毛笔,缓缓飞出。
断肠笔!
此笔乃她荒古时代,以一尊背叛神域的邪神脊骨炼制而成。
只需蘸其心头血为墨,写下仇敌之名,无论对方身在何处,修为多高,三日之内,必肝肠寸断,陷入癫狂而死。
这是她当年用来诛杀叛徒的无上刑具!
凤栖梧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笔递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夜玄寂。
“你去。”她的声音冰冷而果决,“你是影卫出身,最懂他们的规矩。”
夜玄寂接过那支冰冷的断肠笔,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颔首。
两个时辰后,天机轮转之日准时到来。
仙界,命轨中枢外围。
一名身穿监天阁巡查使服饰、气息虚弱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男子,手持一份玉质卷宗,踉跄着来到外接通道的入口。
他正是伪装后的夜玄寂。
“站住!何人?”两名守卫气息深沉,目光如电。
“巡查使……夜十三。”夜玄寂的声音沙哑,仿佛声带受损,“于东荒界追捕叛逆,偶得一份‘逆天者’名录,事关重大,急需上报,录入命册!”
他递上卷宗,以及一枚由凤栖梧以“空蝉帛”残余气息伪造的“命契印信”。
守卫接过,以法器验证,印信光芒一闪,竟是真的!
他们对视一眼,见夜玄寂“身受重伤”,气息不稳,也并未多疑,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速去速回,只有一炷香时间。”
夜玄寂颔首,一步踏入那光华流转的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宏伟到无法想象的纯白大殿。
然而,最让他心神一凛的,是脚下。
整座大殿的地面,竟是由无数块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奇特晶石铺就。
谛听镜片!
此物乃上古奇珍,能映照人心,任何踏足其上者,一旦心生谎言,口是心非,镜面便会立刻引爆最强禁制,将其神魂撕碎!
夜玄寂面色不变,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那座熊熊燃烧的“命炉”。
他手中的卷宗确实是伪造的,他此行的目的更是为了破坏。
按理说,他踏上镜面的第一步,就该被识破。
然而,那些谛听镜片却毫无反应,平静地倒映着他前行的身影。
无人知晓,在他踏入大殿的瞬间,他已将自身神念彻底沉寂,转而分出一缕比发丝更精纯的魂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那支断肠笔。
他没有开口,没有撒谎。
他只是一个“送货”的。
真正“书写”这份谎言的,是笔,不是他。
来到命炉前,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将手中的卷宗投入那能焚化一切的法则火焰之中。
就在卷宗被火焰吞噬的刹那,他指尖一动,那支被魂丝操控的断肠笔笔尖之上,一滴凝聚了他鬼帝本源与断肠笔诅咒之力的黑血,悄然滴落。
那滴血没有溅起任何火花,反而如水银般,顺着命炉底座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缝隙,瞬间渗入其中。
下一瞬,地脉深处,一枚早已被夜玄寂埋下的魂钉,被这滴黑血精准激活!
归墟戒内,凤栖梧猛然睁开双眼!
她摊开手掌,一枚泛着古朴青铜光泽、刻着玄奥天机符文的令牌,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天机令!
此令,乃是命轨中枢的最高权限凭证之一,可无视九成禁制,通行天机阁所有核心区域。
更重要的是,它自带一层“天命庇护”光环,在能量耗尽前,持有者将被天机系统默认为“自己人”,不会被识别为入侵者!
而在仙界深处,那座符文囚笼般的洞府内。
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裴无谶,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至极的——
“咔嚓!”
他骇然低头,只见自己面前那本伪造的《天命总册》上,属于他的那一页,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一行不属于任何典籍、仿佛用鲜血写成的霸道字迹,从裂缝中缓缓浮现:
【你说的,不算。】
“噗——!”
裴无谶如遭雷击,一口心血狂喷而出,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与此同时,凤栖梧的归墟戒第九层,那片代表着终极秘密的黑暗中,一行全新的金色字迹,取代了之前的一切,缓缓亮起,带着无可逆转的审判意味。
【四门已开,舌锁将焚。】
命轨中枢大殿内,夜玄寂平静地转身离去。
那枚真正的“天机令”,其气息已通过魂钉与他相连。
他此刻在所有禁制眼中,已是这座戒备森严的堡垒的“主人”之一。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大殿,没有走向来时的出口,而是朝着大殿后方,一处被更深沉的黑暗与更古老的法则所笼罩的区域走去。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落向那黑暗的尽头。
在那里,万千命格轨迹交汇的核心,矗立着一座囚禁着无数秘密的终极殿堂。
命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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