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
夏梦缩在后座的角落里,那顶宽大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
就在刚才,她说出那个目的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尖叫,在嘲笑她的犯贱。
那个男人不久前才用一张卡羞辱了她,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打发的玩物。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有多远滚多远,或者拿着钱去挥霍,去发泄。
可是,随着车子距离新帝都大学越来越近,一种极其妖的感觉却在她体内蔓延开来。
原本那颗因为恐惧、焦虑、愤怒而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du瘾发作的瘾君子,虽然还没有吸食到du品,但只要闻到了那股味道,只要靠近了那个存放du品的房间,体内那些疯狂叫嚣的细胞就会暂时得到安抚。
‘我只是......去看看。’
夏梦咬着嘴唇,在心里给自己找着蹩脚的借口。
‘那是我的母校,我有权利回去。我去听课是天经地义的。’
‘对,我不是去找他。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不想回到那栋空荡荡的、贴满封条的豪宅,也不敢去面对那些随时可能响起的催债电话。她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一个能让她感到哪怕一丝丝安全感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地方,就在李嘉泽身边。
这种直觉毫无逻辑,但却强烈得让她无法抗拒。
........................................
四十分钟后。
新帝都大学,文科楼。
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象牙塔特有的宁静和书卷气,与外面那个喧嚣残酷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结界。
夏梦付了车费,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低着头快步穿过广场。
她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路,专门挑那些偏僻的小道走。那件昂贵的风衣领子被她竖了起来,挡住了大半个侧脸。
她熟门熟路地摸进了教学楼,来到了那间熟悉的阶梯教室后门。
她记得很清楚,今天下午是李嘉泽的《秦汉政治制度史》。
站在后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座无虚席。
讲台上,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正单手撑着讲桌,神情专注地讲述着什么。
隔着厚重的木门,他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仅仅是看到那个身影,夏梦就感觉自己那一路上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过,瞬间松弛了下来。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焦躁和空虚,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这就是她要找的“药”。
夏梦轻轻推开后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猫着腰钻了进去。
她找了个最后一排最角落的空位,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周围的学生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或者飞快地记着笔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打扮怪异的“同学”。
教室里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清冷,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
夏梦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漂泊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终于驶入了避风港。
“......所以说,吕后的狠辣,并非生来如此。那是权力的异化,也是在那个男权至上的时代,一个女人为了生存所必须穿上的铠甲。”
李嘉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平缓而富有磁性。
夏梦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痴痴地看着讲台上的男人。
此刻的他,身上没有了在酒店里的那种冷酷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儒雅、博学,甚至可以说是圣洁的光辉。
他举手投足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从历史长河中走出来的贵族,正在向凡人讲述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夏梦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如果不去想那些债务,不去想那些羞辱,仅仅是作为一个学生坐在这里看着他,这或许是她这几天来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刻。
她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眼神有些迷离。
然而,这种虚幻的安宁,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现实的恶意,就顺着网络的网线,钻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教室,也打破了夏梦最后的幻想。
坐在夏梦前排的一个女生,似乎是听课听累了,拿出手机开始刷围脖。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怀疑,震惊,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身后的夏梦。
夏梦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拉紧了口罩,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但那个女生显然已经确认了什么。她没有说话,而是迅速拿起手机,调整角度,对着夏梦“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紧接着,她戳了戳旁边的同伴,把手机屏幕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你看!是不是她?那双眼睛,还有那个限量版的包!我刚才在热搜上看到过,她那款爱马仕包包全世界都没几个!”
“卧槽!真的是夏梦?她还敢来学校?”
“快发论坛!这可是大瓜!这也太不要脸了吧?都被全网封杀了还来装好学生?”
细微的骚动,迅速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后排瞟。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的后方蔓延开来。
夏梦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让她窒息的恶意,又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了校园论坛。
置顶的一条新帖子,标题红得刺眼,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惊爆!被全网封杀的劣迹艺人夏梦,竟然又跑回课堂装学霸博同情?有图有真相!】
帖子里,正是她刚才缩在角落里的照片。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以及她放在桌兜里的那个爱马仕包包,成了铁证。
下面的评论,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刷了几百条。
“这也太恶心了吧?都被锤成那样了,还有脸来学校?”
“装什么好学生啊?我看是想来蹭李教授的热度洗白吧?”
“就是!上次被李教授罚站还没长记性?这次又来作秀?”
“滚出新帝都大学!这种人不配当我们的校友!别脏了我们的教室!”
这一条条恶毒的评论,将夏梦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薄的安全感,捅得支离破碎。
她不是来作秀的。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想找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为什么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要被这样践踏?
夏梦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委屈得想哭。
就在这时。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那种让人心慌的安静,瞬间笼罩了整个教室。
李嘉泽放下了手中的粉笔。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几百个学生,精准地落在了教室的最后排。
夏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隔空对上了那道目光。
她在期待。
期待他能像那天在餐厅一样,随手帮她解围。或者像那天在警局一样,哪怕只是给她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眼神。
毕竟,他们昨晚才发生了那样亲密的关系......
然而,她失望了。
李嘉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地移开了。
那眼神里没有关心,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或者是一团干扰了课堂秩序的垃圾。
他敲了敲讲桌,声音回荡在教室里:“后面那几位同学,如果不听课,可以出去。不要影响其他人。”
这句话,是对那些拍照起哄的学生说的。
但在夏梦听来,却像是在赶她走。
他在撇清关系。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和她不熟。
夏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咬着嘴唇,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扔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和那个男人的冷眼旁观。
‘李嘉泽......你真狠。’
‘原来我在你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种原本对他产生的依赖和眷恋,在这一刻,转化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怨气和不甘的情绪。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接下来的半节课,夏梦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对于夏梦来说,这简直是刑满释放的信号。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包,甚至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服,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混在第一波涌出教室的人流中,向外冲去。
她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那个冷漠男人的视线。
然而,她低估了网络传播的速度,也低估了那些想吃人血馒头的人的疯狂程度。
就在她刚刚冲出教学楼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在那里!那是夏梦!”
一声喊叫,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紧接着,一大群早就埋伏在楼下的记者、狗仔,还有那些自诩正义的黑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夏梦小姐!请问你对网上的爆料有什么回应?”
“夏梦!你为什么要欺骗大众?你的学霸人设是假的吗?”
“听说你欠了几个亿,现在来学校是为了躲债吗?”
“请回答!你是不是被包养了?”
无数的长枪短炮,瞬间怼到了她的脸上。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晃得她睁不开眼。
夏梦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部重重地撞上了身后冰冷的墙壁。
她被包围了。
这一次,没有保镖,没有助理,也没有那个会随手救她的男人。
四周全是攒动的人头,全是贪婪的眼睛,全是那一张张想要把她生吞活剥的嘴脸。
“让开......求求你们,让我走......”
夏梦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但在那嘈杂的质问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和无力。
没有人理会她的哀求。
那些话筒几乎要戳进她的嘴里,那些问题像是一把把刀子,毫不留情地割开她的伤口。
夏梦紧紧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