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了尖锐的噪音,在她耳边疯狂地轰鸣。
无数只手伸了过来,像是要把她撕碎。话筒几乎戳到了她的脸上,冰冷的金属触感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夏梦!请正面回答!你是不是因为还不起债才躲进学校的?”
“听说你名下的房产已经被查封了,你现在是不是无家可归?”
“网上说你私生活混乱,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这是真的吗?”
那些记者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横飞。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眼里的光芒贪婪而残忍,那是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每一句提问,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割着她的肉。
夏梦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她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失去了巢穴的雏鸟,瑟瑟发抖,除了这种鸵鸟式的躲避,她做不出任何反抗。
‘走开......求求你们走开......’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眼泪很快浸湿了衣袖。
可是,没有人听到。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除了记者,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学生,以及混杂在人群中,眼神狂热而阴毒的“不速之客”。
“让一下!都让一下!别挤!”
外围传来了保安微弱的喊声,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浪中。几个年迈的保安试图推开拥挤的人群,却被那些身强力壮的娱记像推开枯树枝一样挤到一边。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了几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生。
她们手里没有拿相机,也没有拿话筒,而是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们看着缩在地上的夏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和仇恨。
那是激进黑粉。
是那些在网络上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全家暴毙,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人。
“夏梦!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一声尖锐的咒骂,甚至盖过了周围嘈杂的快门声。
夏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生狰狞的眼神,以及她高高举起的手臂。
“哗啦——”
没有任何预兆。
一杯喝了一半的、混合着珍珠和冰块的奶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封口膜在撞击到夏梦额头的瞬间爆裂开来。
冰冷、黏腻的褐色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淌下来,瞬间糊住了她的眼睛。几颗黑色的珍珠挂在她的睫毛上,然后滚落进她的衣领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
全场出现了短暂的一秒钟停滞。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像是爆炸的烟火,将这狼狈不堪的一幕定格。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滚出娱乐圈!别脏了学校的地方!”
“去死吧!绿茶婊!”
另外几个女生也冲了上来。
一盒吃剩的盒饭,带着红油和剩菜,狠狠地扣在了夏梦那件昂贵的风衣上。油腻的汤汁迅速渗入布料,留下一大片刺眼的污渍。
一个装着馊水的矿泉水瓶,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烂菜叶、废纸团、甚至还有不知是谁吐的一口浓痰......
这些东西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夏梦的身上。
痛。
并不只是身体上的痛。
更是一种人格被彻底践踏、被按在泥地里摩擦的剧痛。
夏梦没有躲。
或者说,她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了。
她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任由那些脏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奶茶的甜味、剩饭的馊味、还有周围人身上的汗臭味,混合成一种让她窒息的味道。
她的视线被脏水糊住了,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
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她是一堆垃圾。
一堆人人都可以上来踩一脚、吐口唾沫的垃圾。
‘原来......这就是地狱吗?’
夏梦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想起了二十分钟前,在教室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冷漠地看着她,让她罚站,让她当众出丑。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羞辱,是不可饶恕的冒犯。
可现在,对比起眼前的这一切,那个男人的冷漠,竟然显得那么仁慈,甚至可以说是“体面”。
至少,他只是用规则惩罚了她。
而眼前这些人,是在把她当成畜生来对待。
“干什么!都干什么!住手!”
终于,学校的保安队大部队赶到了。
十几个手持防暴叉的保安,粗暴地推开了那些还在疯狂投掷杂物的黑粉,强行在人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开!都让开!这里是学校!再闹就报警了!”
保安队长大声吼道,脸色铁青。
虽然他们也不喜欢这个惹是生非的女明星,但如果在学校里出了人命,或者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两个保安冲到夏梦身边,一左一右,架起了她的胳膊。
“走!快走!”
保安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他们像是拖着一个麻烦的累赘,只想尽快把这个瘟神送出校门。
夏梦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架了起来。
她脚下的高跟鞋掉了一只,赤着的一只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疼。
她低着头,那头原本柔顺亮丽的长发,此刻纠结成一团,上面挂满了饭粒和脏东西。
她被拖着,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
两边的记者还在拼命地把镜头往她脸上怼,试图拍下她此刻崩溃痛哭的表情。
但是,让他们失望了。
夏梦没有哭。
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死灰般的麻木。
那是灵魂受到重创后,为了自我保护而开启的强制关机。
“夏梦!说句话啊!”
“你是不是心虚了?”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夏梦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感觉周围的世界很吵,很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而她,已经演完了所有的戏份,只想退场。
终于,她被拖出了那片窒息的人海。
“赶紧走!别在门口逗留!”
保安把她推到了校门外的人行道上,然后迅速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铁栅栏门,仿佛那是隔绝瘟疫的防线。
“咣当——”
铁门闭合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断了她与这座象牙塔最后的联系。
夏梦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她扶着路边的灯柱,慢慢地站稳了身体。
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晚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夏梦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都与她无关。
她该去哪?
家?那个贴着封条、空荡荡的房子吗?
公司?那个把她像垃圾一样扔掉的地方吗?
还是去找那个在电话里骗她的华姐?
没有地方了。
偌大的新帝都,容纳着几千万人,却容不下一个夏梦。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赤着的、沾满灰尘的脚。又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散发着馊味的风衣。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她那颗麻木的心脏里,悄悄发芽。
她不想清醒着。
清醒太痛了。
她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让她忘记这一切、哪怕只是暂时忘记的东西。
酒。
对,酒。
只有那个东西,能把她从这个冰冷的地狱里拉出去。
夏梦转过身,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街道尽头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