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攻城塔的桥板重重搭在垛口,像一根楔入骨肉的钉。
那名蔡氏部将,蔡瑁的远房侄子,嘶吼着冲上桥板。他知道自己身后就是家族的荣辱,脚下是襄阳的存亡,退无可退。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的长矛里,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风声,直刺向那名踏上桥板的玄甲卫校尉。
面对这决死一击,玄甲卫校尉的动作简单到近乎粗暴。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只是将手中的环首大刀,自下而上,迎着矛尖,猛地一撩。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蔡氏部将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矛杆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那杆精钢打造的长矛,竟被这一刀直接从中磕飞,旋转着跌落城下。
他还来不及惊骇,那柄环首大刀便已划过一道简洁的弧线,带着沉重的风压,横斩而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片冰冷的刀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身体却僵硬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噗。”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
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决绝与错愕。无头的尸身喷出一股血泉,晃了两晃,颓然跪倒,然后滚落桥下。
一刀。
仅仅一刀。
一名悍不畏死的将领,连同他身后所有荆州兵刚刚燃起的勇气,便被斩得干干净净。
那名玄甲卫校尉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沉重的铁靴踏在染血的城砖上,发出的“咯吱”声,成了这片城头唯一的声响。他身后,更多的玄甲卫如同沉默的潮水,涌上桥板,踏入襄阳。
屠杀,开始了。
这些身披重铠的杀戮机器,动作没有任何花巧,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的劈、砍、刺。他们的力量、装备、以及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战斗本能,对上这些久疏战阵的荆州兵和临时拼凑的士族部曲,完全是碾压。
一名荆州兵鼓起勇气,用长矛刺向一名玄甲卫的胸口,矛尖在坚固的甲片上划出一溜火星,却无法寸进。那名玄甲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反手一刀,便将他连人带矛劈成了两半。
另一边,几名士族部曲仗着人多,围住了一名落单的玄甲卫。可那玄甲卫只是沉腰立马,环首大刀舞成一团光轮,靠近的数人瞬间肢体横飞,惨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不是战斗,这是收割。
蔡瑁在亲卫的簇拥下,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曲和刚刚还被寄予厚望的士族私兵,在敌人面前如同麦子一般被成片地砍倒。他的心在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兵马,在林渊这支百战之师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
城外,中军帅帐。
帐帘高高卷起,林渊端坐于主位,身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他没有去看那惨烈的攻城战,只是静静地听着。
风中传来的金铁交鸣声、士兵的惨嚎声、将领的嘶吼声,汇成了一曲最原始、最血腥的交响乐。
帐内,贾诩、郭嘉、徐庶三人分立左右。
贾诩微闭着双眼,仿佛在假寐,只有那偶尔捻动短须的手指,表明他正将城墙上的每一丝动静都纳入心中。
郭嘉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他斜靠在一根帐柱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目光飘忽,似乎对眼前的血战毫无兴趣。
唯有徐庶,他站得笔直,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定着远方那座正在被鲜血浸染的城池。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主公,”徐庶忽然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平静,“蔡瑁虽是冢中枯骨,但襄阳城内士族盘根错节,如今被逼到绝境,拼死一搏,亦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我军将士虽勇,若要强行破城,伤亡必不在少数。”
他这话说得极为中肯。玄甲卫再强,也是血肉之躯。面对数万守军的困兽之斗,蚁多咬死象,伤亡数字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攀升。
郭嘉闻言,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说道:“元直此言差矣。伤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主公这番雷霆攻势,打的不是城,是人心。你看,蔡瑁那老儿的心,不是快要碎了吗?那些士族的心,也快要疼死了吧?再加把劲,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得从里面把城门打开。”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凉薄与戏谑。
贾诩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奉孝所言,只对了一半。逼迫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如今城内军民一心,同仇敌忾,这股‘气’若不泄掉,反而会越战越勇。”
三位顶级谋士,三种不同的视角,却都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林渊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元直,”他看向徐庶,“你既然开口,想必心中已有良策。”
徐庶躬身一揖,神情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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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明鉴。庶确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令襄阳城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就连郭嘉都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贾诩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说来听听。”林渊示意道。
徐庶走到帐前悬挂的巨大地图旁,那上面,荆襄一带的山川地理,河流走向,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点在了襄阳城西侧,一条蜿蜒曲折的蓝色线条上。
“主公请看,此乃汉水。”徐庶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襄阳城三面环山,唯北面临水。其地势,北高南低。汉水自西北而来,绕城而过,奔流向东。而在城西三十里处,有一地名为‘白马滩’,此处河道变窄,水流湍急。若能在此处,筑坝截流,引汉水改道……”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一条山谷,缓缓向南划去,最终,停在了襄阳城的南门之外。
“……不出三日,滔滔汉水,便可倒灌入城。届时,襄阳将成泽国。城中屋舍尽毁,粮草皆没,人心惶惶,不战自乱。蔡瑁之流,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坐以待毙,沦为水中鱼鳖。”
水淹荆州!
当这四个字在帐内响起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郭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拍着手掌,大赞道:“妙!妙啊!元直此计,何止是不攻自破,简直是诛心之策!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是要让蔡瑁和满城士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百年基业,被大水一点点吞噬,让他们在绝望中崩溃!够狠,我喜欢!”
贾诩也缓缓点了点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对徐庶的真正认可。此计之毒,之绝,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林渊的心神,却沉入了姻缘天书。
他看到了。
在徐庶提出此计的瞬间,襄阳城上空那股由“抵抗”和“同仇敌忾”交织成的红色气运,其根基处,悄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微的裂痕。
他能“预见”到,一旦大水围城,这些士族与襄阳城绑定的“归属”之线,会立刻崩断。他们不会再想着守城,只会想着如何带着家眷财帛逃命。蔡瑁强行凝聚起来的抵抗意志,将在天灾面前,土崩瓦解。
更重要的是,一座被洪水围困、混乱不堪的城市,正是赵云那支奇兵最好的舞台。营救蔡文姬的行动,将再无阻碍。
“此计虽妙,”林渊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汉水一旦倒灌,城中数十万百姓,恐遭无妄之灾。我以仁义之名取徐州,若在荆州行此水淹之策,岂非自毁长城,为天下人所不齿?”
他提出的,是一个绕不开的道德难题。
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郭嘉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种“仁义”的门面,主公比谁都看重,但骨子里,主公又是最不在乎的。
贾诩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从不在这类问题上发表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庶身上。
这个问题,既是林渊的考验,也是徐庶必须给出的答案。
徐庶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再次向林渊长揖及地,沉声说道:“主公有此仁心,乃万民之福。然,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为行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林渊。
“其一,乱世用重典。今日不忍一城之痛,明日便是九州流血。快刀斩乱麻,方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其二,水势,亦可掌控。我等只需围而不淹,让大水漫至城墙根下,形成围困之势。城中之人,见天威降临,必肝胆俱裂。届时,主公再遣一能言之士,入城晓以利害,许其生路,蔡瑁焉能不降?百姓焉能不附?”
“其三,”徐庶的声音压得更低,“城南地势最低,水淹最重之处,皆是城中高门大户、士族府邸所在。至于寻常百姓,多居于城北高地。此水,淹的是士族之基业,撼的是士族之心魄,于普通百姓,影响其实有限。此乃天意,非人力之过也。”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既解决了道德困境,又指出了计策的核心——精准打击。
郭嘉听得抚掌大笑,指着徐庶道:“好你个徐元直,平日里看着浓眉大眼,一副忠厚长者模样,没想到这心里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淹的就是士族豪强,这话我爱听!”
林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代表汉水的蓝线,又看了看城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府邸标注。
徐庶此人,不仅有王佐之才,更有洞悉人心的手段。他看透了自己需要什么,也看透了这场战争的本质。
收服徐庶,是他入荆州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好。”林渊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三位当世顶尖的谋士,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有此三人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激昂的战鼓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命后将军韩当,即刻率领工兵营,奔赴白马滩,昼夜不停,给我在三日之内,筑起一道大坝!”
“告诉他,我要让汉水,换个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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