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太守府,内堂。
与府外那已然沸腾的鼎沸人声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蔡瑁独自一人,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前的漆案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
画上的猛虎,须发贲张,神威凛凛,一如他蔡瑁前半生的写照。可现在,他却从那双虎目中,读出了一丝嘲讽。
城外的喧嚣,像闷热夏夜里无休无止的蝉鸣,钻入他的耳中。哭喊声,撞门声,咒骂声,夹杂着器物破碎的脆响,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令人烦躁的网,将整座府邸,整座襄阳城,都牢牢罩住。
他知道,他的城,已经疯了。
就在三天前,他还是这座城说一不二的主人。他的一句话,能决定万人的生死荣辱。可现在,他的命令,甚至传不出这座府邸的大门。那些他曾视若猪狗的百姓,此刻正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冲击着他最后的权威。
“主公!”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内堂的死寂。张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盔甲歪斜,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血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何事惊慌?”蔡瑁的眼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张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与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完了……主公,全完了!”
他大口喘着气,语无伦次地说道:“蒯家……还有张家、黄家他们……他们的人,根本没上城墙!小人刚刚得到密报,就在半个时辰前,蒯越带着几家的心腹,从……从他府里的一条暗道,出城去了!”
“暗道?”蔡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直通城外汉水边的芦苇荡!他们……他们去投奔林渊了!”张允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内堂之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蔡瑁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允,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他只是看着,目光空洞,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背叛。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如此清晰,又如此可笑。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背弃刘表临终的托付,又是如何设计逼走刘琦。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与这些士族勾结,将整个荆州的权柄,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原来,这条用背叛铺就的道路,终点等待着的,是另一场背叛。
他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再看张允一眼,而是迈开脚步,走出了内堂。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他走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走过奇石遍布的庭院。
廊下的名贵兰花,正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池塘里的锦鲤,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焦躁地在水面下窜来窜去。他的妻妾儿女,带着一群仆役,正哭喊着,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往后院的高台上搬。
看到他走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目光看着他。这个家里的天,这个家里的主心骨。
蔡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他看到了自己最宠爱的妾室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到了自己幼子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曾几何时,这些都是他奋力攫取权力的动力与慰藉。
可现在,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的心,像一块被投入冰水中的烙铁,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冷坚硬的死寂。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府邸最高的一座望楼上。
凭栏远望,整座襄阳城尽收眼底。
南城,已经彻底沦为人间地狱。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街道上疯狂地涌动,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火光,在城中各处亮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那不是战火,而是暴民在纵火抢掠。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家族名下最大的一间绸缎庄,正燃着熊熊大火,一匹匹华美的丝绸,被人从窗户里扔出来,在哄抢中被撕成碎片。
他的城,正在自我毁灭。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起初很微弱,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但它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轰——隆——隆——
这声音,盖过了城内所有的喧嚣。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疯狂的叫骂,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股来自天地的巨响,给生生摁了下去。
城里,静了一瞬。
所有的人,无论是暴民,还是正在被抢掠的商户,无论是守军,还是蔡瑁的家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西方。
蔡瑁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在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上,那片被残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之下,出现了一条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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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白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变高。它翻滚着,咆哮着,像一条苏醒的远古巨龙,摧枯拉朽般地越过田野,吞噬树林,朝着襄阳城,猛扑而来。
是水。
是汉水!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城南的某个角落响起,像一道划破死寂的闪电。
紧接着,成千上万声同样绝望的尖叫,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成了一股冲天的声浪。
“水……水来了!”
“快跑啊!”
蔡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兴奋。一种毁灭来临前的,病态的亢奋。
他看到,那白色的水墙,撞上了南城的城墙。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坚固的城墙,在那股沛莫能御的伟力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水,开始上涨。
先是没过墙角,然后是墙根,然后以一种平稳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上攀升。
城内,第一股水流,不是从城外翻进来的,而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城南的街道上,一个个排水口,开始像泉眼一样,“咕嘟咕嘟”地向外冒着浑浊的泥水。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人们还能踩着水奔跑。但很快,细流变成了溪水,溪水变成了河道。浑浊的浪涛,卷着杂物与垃圾,开始在街道上奔腾。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脚下一滑,瞬间被急流卷走,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和孩子一起,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
一座平日里车水马龙的石桥,在水流的反复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垮塌,将桥上挤满的数十人,一同带入了死亡的深渊。
蔡瑁就这么看着。
他看着洪水吞噬街道,看着房屋在水中坍塌,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变成一个个无助挣扎的黑点,然后沉没。
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无声的牵动,然后,是低低的、压抑在喉咙里的嗬嗬声,最终,变成了响彻望楼的、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林渊……好一个林渊!好一个水淹七军!!”
“我的城……我的荆州……都给你……都给你了!哈哈哈哈!”
他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城破了。
不是被兵戈,不是被谋略,而是被这滔天的洪水。
他蔡瑁,戎马半生,权倾一州,最终,却败给了天地。
“轰隆!”
一声巨响,从府邸的大门方向传来。
蔡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低下头,看到太守府那两扇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包铁大门,在洪水的巨力下,如同纸糊的一般,向内猛然爆开。
浑浊的洪流,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嘶吼着,卷着木料、砖石、甚至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仆役的尸体,冲进了他那座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府邸。
水,淹没了他最喜爱的假山,冲垮了他亲手种下的翠竹。
水,正朝着他所在的这座望楼,汹涌而来。
蔡瑁静静地看着,脸上的疯狂与悲愤,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和尘土弄得脏乱不堪的锦袍,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望楼,朝着那间曾经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内堂,走了回去。
他要坐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等待洪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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