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血,顺着木板的缝隙,一滴一滴,渗入脚下湿润的泥土里。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清晨的微寒水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襄阳中心广场。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同涨潮时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震耳欲聋。他们挥舞着手臂,涨红了脸,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复仇的快感。
然而,在这片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广场前方的那一小片区域,却死寂得可怕。
蒯越跪坐在最前排的草席上,身体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脊梁骨里,正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气,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僵硬。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些身首异处的尸体,也没有去看身后那些陷入狂热的百姓。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高台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风吹动着林渊玄色的衣角,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淋漓的鲜血与滚落的人头,身前是万民的跪拜与欢呼。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滥杀无辜的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神明的漠然。
杀鸡儆猴?
不。
蒯越在心里,苦涩地否定了这个词。
这根本不是杀鸡儆猴。杀鸡儆猴,是杀给猴子看的,目的是震慑。
可林渊这一刀,砍的是“鸡”,但眼睛看的,却是旁边那些嗷嗷待哺的“雏鹰”。
他用蔡氏一族的鲜血,完成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献祭。
他献祭了荆州旧有秩序的代表,以此为祭品,换取了数十万底层百姓最原始、最狂热的崇拜。他用最血腥、最残暴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那个由士族门阀掌控荆州百年生死的时代,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他,林渊。
蒯越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同样跪坐着的士族家主们。
每一个人,都面无人色。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世代积累的声望,在这一刻,在那座血淋淋的高台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谈判、可以妥协、可以利用规则去博弈的传统诸侯。
这是一个规则的制定者,也是一个规则的毁灭者。
他可以前一天还跟你笑吟吟地谈论着“安抚流民”,后一天就能亲手用短刀捅进你同类的胸膛。他可以一边施行着让徐庶都赞不绝口的仁政,一边用最酷烈的手段清洗他眼中的“障碍”。
仁慈与残暴,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统一。
这种人,比董卓更可怕。董卓的残暴,是纯粹的兽性,没有章法。而林渊的残暴,却包裹在“仁义”与“民心”的外衣之下,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落在最关键的节点上,砍得你血肉模糊,却又让你无从辩驳。
“将军……威武……”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蒯越身旁传来。
是张家的一位旁支家主,一个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老者,此刻,他的嘴唇哆嗦着,竟跟着百姓们的声浪,喊出了这么一句。
仿佛是一个信号。
“将军……威-威武……”
“林将军……神威……”
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开始在士族的人群中响起。他们不敢去看高台上的林渊,只是低着头,声音干涩而扭曲,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般。
蒯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荆州士族的脊梁,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断了。
他们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种被彻底剥夺一切,沦为与泥腿子同列,甚至被那些泥腿子踩在脚下审判的,比死亡更甚的恐惧。
林渊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姻缘天书视野里,广场上,那成千上万的百姓头顶,汇聚而来的“归属”之线,已经粗壮得如同金色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气运之海。
而更有趣的,是前方那片属于士族的人群。
就在方才,他们头顶的气运,还是一片混乱的灰色与黑色,交织着“怨恨”、“恐惧”与“不甘”。
但随着那几声颤抖的“威武”响起,一根根纤细的、带着屈辱与畏惧意味的金色丝线,开始从他们头顶顽强地延伸出来,试探着,最终无奈地,与林渊自身的气运连接在了一起。
虽然这些“归属”之线,远不如百姓们的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杂质,但它们终究是连上了。
林渊知道,从物理到心理,他已经彻底征服了这片土地。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喧嚣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从今日起,荆州,凡有功者,赏;凡有罪者,罚。”
“无论你是高门大户,还是贩夫走卒,在我林渊的治下,皆用同一把尺子来量。”
“分发下去的粮食,是让你们活下去的。活下去,就要干活。城中废墟,需要清理;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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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将颁布新政。凡参与城池重建者,记工分。此工分,可换钱粮,可抵赋税,更可在将来,换取属于你们自己的田地!”
轰!
如果说,方才的杀戮,是让百姓们感到了复仇的快感。
那么此刻,林渊这番话,不亚于在广场中央,投下了一颗真正的惊雷。
换取……属于自己的田地?
对于这些世代为佃户,为奴仆,一辈子都在为士族豪强耕作的百姓而言,这六个字,拥有着魔一般的吸引力。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的眼睛里,爆发出比方才看到仇人被杀时,强烈百倍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数百年,对土地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
蒯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他终于明白林渊要做什么了。
杀人,立威,收民心……这些都只是前菜。
这“均田”的最终图穷匕见,才是林渊真正的杀招!
这一招,不是冲着他们这些士族家主的性命来的,而是冲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来的!
他这是要……将荆州彻底翻个底朝天!
“我等……愿为将军效死!”
没等蒯越想出任何对策,他身后的那些士族家主们,已经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们已经顾不上去思考什么家族未来,什么土地根基了。他们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表态,下一个被挂在高台上风干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家族。
蒯越看着那些匍匐的身影,听着耳边百姓们已经彻底疯狂的欢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自己那曾经无比高傲的腰,将额头,重重地,贴在了冰冷而泥泞的地面上。
“罪臣……蒯越……愿为将军……马前卒。”
……
府邸,厅堂。
郭嘉拎着酒葫芦,斜靠在门框上,看着鱼贯而入,前来正式递交降表与家族田契、部曲名册的荆州士族们,嘴里啧啧有声。
“主公,您瞧他们这腰,弯得多标准。一个个的,比我那见了骨头的狗,摇尾巴摇得都欢。”
林渊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一本本厚重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些家族数百年来侵占的土地与人口。
徐庶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士族家主,此刻在林渊面前,谦卑得如同仆役,心中感慨万千,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只有贾诩,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张家,献田三万亩,部曲三千。”
“黄家,献田两万八千亩,部曲两千五百。”
“蒯家……”
林渊的手指,在一本名册上停了下来。
跪在下方的蒯越,身体猛地一颤。
“异度先生,你蒯家,家大业大,怎地,只有区区两万亩薄田?”林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蒯越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连忙叩首道:“回……回将军。蒯家……蒯家在江夏、南郡等地,尚有一些产业,路途遥远,名册一时间……未能备齐。请将军宽限三日,三日之内,越定当将所有田契,悉数奉上!”
“不必了。”林渊将那本名册,随手丢在案上,“江夏、南郡的田产,你留着吧。”
蒯越一愣,没明白林渊的意思。
“我留你,不是让你来当一个只会磕头的应声虫的。”林渊的目光,终于从名册上移开,落在了蒯越的身上,“荆州新政的推行,阻力不会小。那些被没收了土地的,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里,小动作不会少。我要你,做我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刀。”
“把那些阳奉阴违,暗中作梗的家族,一个个,都给我揪出来。”
“揪出来一个,江夏那边的田产,我便划一成给你。揪出来十个,整个江夏的田产,便都是你蒯家的。”
林渊的声音平淡,落入蒯越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要让他,去咬他自己的同类?用同类的血,来喂养他蒯家?
这是何等狠辣,何等诛心的手段!
厅堂内,其他的士族家主们,听到这话,无不背脊发凉,看向蒯越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一道无形的墙,在他们与蒯越之间,轰然立起。
郭嘉看着蒯越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
杀人,还要诛心。
主公这手段,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
林渊不再理会这些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士族,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厅堂之外。
荆州,已定。
民心,已收。
根基,已稳。
接下来,该是时候,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盘牵动天下的大棋了。
曹操……挟天子……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玄甲卫,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行礼,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报——!主公!许都八百里加急军情!”
厅堂内瞬间一静。
林渊的眼神,骤然锐利。
那玄甲卫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起:“曹操……曹操以天子之名,下达第一道诏书!”
郭嘉的酒葫芦,“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渊没有去接那竹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玄甲卫,沉声问道:“诏书内容,目标何人?”
玄甲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诏书斥责江东孙策,不尊王化,擅杀朝廷命官,形同叛逆!命……命扬州刺史刘繇,合肥守将陈兰,共击孙策!”
“另……另有一道密诏,送往河北,言……言……”
“言什么?”
“言,若林渊敢轻举妄动,驰援孙策。则命袁绍,尽起河北之兵,南下……直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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