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死寂无声。
那名传令的玄甲卫士早已退下,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了冰冷的刻刀,在厅堂的空气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曹操以天子之名,讨伐孙策。
袁绍以河北之兵,威慑荆州。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瞬间张开,从北方的许都,到南方的江东,再到西面的荆襄,将天下最重要的几个棋手,全都网罗其中。而林渊,正处于这张网最关键的节点上。
郭嘉掉在地上的酒葫芦,滚到了墙角,他却像是没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吓人,里面有无数的光点在飞速闪烁、碰撞、湮灭,推演着这盘棋的无数种走法。
徐庶的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眉心紧锁,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忧虑。曹操这一手,是阳谋,堂堂正正,却又毒辣无比。救孙策,则要冒着被袁绍和曹操南北夹击的风险;不救,则唇亡齿寒,江东一失,林渊将直面来自东面的巨大压力,更会失信于天下,落一个见死不救的恶名。
唯有贾诩,在最初的震动之后,便重新退回了角落的阴影里。他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仿佛一只正在冬眠的毒蛇,将所有的锋芒与杀意,都收敛到了极致。
“主公……”郭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曹孟德这一招,是冲着江东去的,更是冲着我们来的。他算准了我们刚刚拿下荆州,根基未稳,不敢妄动。也算准了孙策性如烈火,必不会束手就擒。他这是要逼我们做出选择。”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位谋士,看着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主公?”徐庶一愣,急忙上前一步,“如今火烧眉毛,我等当连夜商议对策才是!”
“不急。”林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曹操的棋已经落下,轮到我们走了。但落子之前,总得先想清楚,这一子,要落在何处。”
他站起身,不顾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肃杀与凝重气息的厅堂,留下一个让智计通天的谋士们也无法看透的背影。
……
穿过回廊,绕过几处仍在修缮的假山,空气中那股紧张得近乎凝固的气氛,渐渐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与芷兰的淡雅香气所取代。
林渊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推开一间偏院书房的门。
与府邸中其他地方的狼藉不同,这里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虽然大多是空的,但在靠窗的位置,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却铺满了各种竹简、帛书。
只是这些典籍,大多都带着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字迹晕染,竹片散乱。
一道纤柔的身影,正坐在案前。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正是蔡文姬。
她没有注意到林渊的到来,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一卷残破竹简上。她手执一管细毫,小心翼翼地蘸着特制的墨,将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古字,一个一个,重新誊写在新的竹简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双曾饱含颠沛流离之苦的明眸,此刻,却只剩下宁静与安然。
林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在踏入这间书房的瞬间,便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外面那场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惊天棋局,那些关于生死、权谋、大义的沉重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这里,像是风暴的中心,一个绝对宁静的领域。
也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蔡文姬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林渊。
“将军。”她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不必多礼。”林渊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书案上,“这些,都是从城中各处府邸搜集来的?”
“嗯。”蔡文姬点了点头,声音轻柔,“襄阳毕竟是荆州首府,文风鼎盛,藏书颇丰。虽被大水毁了不少,但用心修补,总还能抢救回一些。只是……”
她拿起一卷散开的竹简,秀眉微蹙:“这卷《韩非子》,泡得太久,竹片上的绳编已经朽烂,顺序全都乱了。文姬才疏学浅,一时竟难以将其复原。”
林渊走上前,拿起几片竹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是一种古朴的小篆。
“我来试试。”
他在蔡文姬身旁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些散乱的竹简。
蔡文姬微微一怔,看着林渊那双曾执掌千军万马,曾亲手挥刀杀人的手,此刻,却在灵巧地整理着一片片小小的竹简,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异彩。
林渊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来自后世的庞大知识储备,让他对这些先秦典籍的脉络了如指掌。他几乎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便能凭借几句残缺的文字,判断出其在篇章中的位置。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此乃《有度》篇之核心。当为首。”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此为《说难》篇之警句,应在后半部。”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这是《喻老》篇……”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一片片散乱的竹简,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地被重新排列组合。
蔡文姬一开始还在旁边帮忙递送竹简,但很快,她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她只是痴痴地看着林渊,看着他将那些在她看来艰涩无比的残章断句,信手拈来,串联成章。
他身上那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深沉的、厚重的、仿佛与这些古老文字融为一体的文人风骨所取代。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乱世的枭雄,更像一个……传道的圣人。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片竹简被安放妥当,一卷完整的《韩非子》,重新出现在书案上。
“好了。”林渊长舒了一口气。
“将军……大才。”蔡文姬看着那卷复原的竹简,由衷地赞叹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博闻强识了,这是一种对文化,对思想,深入骨髓的理解。
林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在方才那全神贯注的修补过程中,自己那因为强行推演天机而有些躁动不安的精神识海,竟被一股清凉而纯净的力量,缓缓抚平。
他心念一动,沉入姻缘天书。
他看到,自己与蔡文姬之间那根代表着“红颜”的姻缘线,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根红线之上,不再是单纯的色泽,而是仿佛用无数细小的金色古篆,编织而成。每一个古字,都流淌着历史的韵味,文化的厚重。
这股独特的“文脉”气运,正通过姻缘线,源源不断地,反馈给他。它不像收服猛将时那般霸道,也不像获得民心时那般磅礴,它更像是一股温润的泉水,无声地滋润着林渊那因为不断掠夺、争斗而变得有些驳杂的气运根基,将其洗涤得更加纯粹,更加凝练。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补益。
林渊忽然明白了,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征善战的猛将,也不仅仅是智计百出的谋士,他同样需要这样一位,能为他守护文明火种,能为他沉淀帝王底蕴的红颜知己。
争霸天下,是“术”。
而传承文明,才是“道”。
“将军今日,似乎心事重重。”蔡文姬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为林渊沏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方才将军排列竹简之时,指尖虽稳,但每一篇的结尾,都带着一丝……金石之声。”
林渊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金石之声。
好一个金石之声。
他今日连斩蔡氏一族,立威于万民之前,心中那股杀伐之气,本就未曾完全散去。方才又闻曹操、袁绍联手之势,更是引而不发。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看似不闻窗外事的女子,一语道破。
他看着蔡文姬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探寻,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
林渊忽然觉得,有些话,对郭嘉他们不能说,对眼前之人,或许可以说。
“文姬可知,何为棋手,何为棋子?”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蔡文姬想了想,答道:“执棋者为棋手,落盘者为棋子。”
“说得对。”林渊呷了一口茶,目光飘向窗外,“可这天下,总有些自以为是棋手的人,想把别人,当成他棋盘上的子。他想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他想让你死,你便不能活。”
蔡文姬冰雪聪明,立刻听出了林渊话中的深意。她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只是柔声说道:“《诗》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纵是执棋者,也未必能算尽天命。棋盘之上,棋子亦可……翻盘破局。”
“翻盘破局……”林渊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是啊。
曹操想让他林渊,当一枚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棋子。他想用江东的孙策,来拖住自己的手脚。想用河北的袁绍,来锁死自己的后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东,聚焦在孙策的生死存亡之上。
可谁规定了,他林渊,一定要按曹操划下的道来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升腾。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又充满了智慧与温柔的脸庞,心中的那点烦躁与压抑,一扫而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管细毫,铺开一卷新的空白竹简。
蔡文姬好奇地看着他。
林渊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动,笔走龙蛇。一行行苍劲有力,又带着几分飘逸洒脱的字迹,出现在竹简之上。
那不是诗,也不是词。
而是一道……军令。
写完,他将竹简递给蔡文姬,笑道:“帮我看看,可有错漏之处?”
蔡文姬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便猛地睁大了。那上面,赫然写着:
“令:征西将军赵云,即刻尽起麾下白马义从三千,携虎符,秘密北上,不得有误。”
“北上?”蔡文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去哪里?”
林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遥远的北方。
“曹操与袁绍,都想请我看戏。一个在江东搭了台子,一个在河北亮了嗓子。如此盛情,我若是不回一份大礼,岂非显得太过小气?”
“他们都盯着我的荆州,盯着我的南面。那我的刀,便偏要从一个他们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捅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蔡文姬,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子龙,去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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