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水路,四通八达,如同一张摊开的掌纹,脉络清晰。
贾诩没有选择走官道,而是雇了一叶扁舟,沿着错综复杂的水网,向曲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进。他的目的地是孙策,但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每到一处渡口,他都会上岸,在茶馆酒肆中稍作停留,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吸取着周遭的一切信息。
行至历阳,船家说前面的江面起了大雾,水流也变得湍急,最好在此地休整数日,等雾散了再走。
贾诩并未反对。
他在历阳城中最好的酒楼坐下,点了一壶酒,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高谈阔论。很快,一个消息便钻入他的耳朵——周瑜的船队,因为大雾,暂时停靠在了历阳港。
“周郎真是爱兵如子,说是雾大行船,恐士卒不安,便下令全军靠岸休整。”
“是啊,我还看到周郎亲自下船,巡视营地,与最下层的兵士一同吃饭,没有半点架子。”
贾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机会来了。
林渊的计划是让他去曲阿,在周瑜之前接触孙策。但贾诩此刻却改变了主意。直接去见孙策,固然能抢占先机,但对于周瑜这个真正的目标,却仍是一无所知。不知己,不知彼,是兵家大忌。
他要先见一见这条江东的真龙,探一探他的深浅。
历阳港口,临江有一座望江亭,是城中名士平日里饮酒对弈之处。第二日,雾气稍散,贾诩便独自一人,携了一副棋盘,来到了亭中。
他没有找人对弈,而是自己与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黑子棋风大开大合,攻伐果断,如猛虎下山;白子却阴柔诡秘,处处设陷,似草中藏蛇。一时间,小小的棋盘上,杀机四伏,步步惊心。
如此奇特的对弈,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这人是谁?竟能一人分饰两角,下出如此精彩的棋局!”
“黑子有霸王之风,白子却有鬼神之机,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快,便传到了正在岸上巡查的周瑜耳中。
“哦?一人独弈,黑白双绝?”周瑜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他本就精通棋道,听闻有此等高人,顿时来了兴趣。
他换下甲胄,只着一袭月白色的儒衫,带着两名亲卫,悄然来到了望-江-亭。
亭外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周瑜身形高挑,稍一踮脚,便看清了亭中的景象。只见一个面容清瘦,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正捻着一枚白子,久久不落。而棋盘上,黑子的大龙已被白子层层包围,看似生机断绝。
“唉,黑棋败了,这一手,神仙难救。”有懂棋的人,摇头叹息。
周瑜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棋盘的某个角落。在那里,有一个看似无用的黑子,如同一颗废棋,孤零零地待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亭中的贾诩,终于落下了手中的白子,封死了黑龙最后一口气。
他随即拾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随手将其拍在了那个被众人忽略的角落。
“啪!”
一声轻响。
棋局,瞬间逆转。
那颗被遗忘的“废棋”,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屠龙之刃。它与外围的几颗黑子遥相呼-应,竟硬生生在白子的铁壁合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反杀了白子一条大龙。
满盘皆输,瞬间变成了……小胜半子。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神来之笔,惊得目瞪口呆。
周瑜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震撼。
这一手,不只是棋艺高超,其中蕴含的对人心、对时机的把握,以及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诡诈,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挥退众人,独自一人,走进了亭中。
“先生棋艺,惊为天人。”周瑜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公瑾方才在想,若黑子是孙伯符将军,那这白子,又是何人?”
他竟一眼就看出了,贾诩黑子的棋风,是在模仿孙策。
贾诩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年轻人。
好一个美周郎。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气度非凡。更难得的是,那俊美无俦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阁下便是周公瑾?”贾诩的声音沙哑平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局棋,与他毫无关系。
“不敢,一介白身罢了。”周瑜谦逊地笑了笑,在贾诩对面坐下,“先生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贾诩收拾着棋子,淡淡道:“江东猛虎,勇则勇矣,却如这黑子一般,只知猛冲猛打,破绽百出。至于这白子……”
他顿了顿,将一枚白子丢回棋盒:“可以是刘繇,可以是袁术,也可以是这江东的任何一个世家大族。想让这头猛虎折戟沉沙的人,太多了。”
他的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瑜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消退,只是眼神变得深邃了些许:“先生似乎,不太看好伯符?”
“不是不看好。”贾诩道,“只是觉得,他这颗石子,投入江东这潭深水,或许能溅起些浪花,但最终,还是会沉底。”
“哦?”周瑜的兴致更浓了,“愿闻其详。”
贾诩抬眼看着他:“公瑾你,带着族中全部的家当,数千兵马,浩浩荡荡,要去投奔一个朝不保夕之人。这在贾某看来,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抱着金子,主动跳进火坑。”
“伯符虽暂时受挫于曲阿,但其父孙坚,威震天下。他继承父志,又有程普、黄盖等一众宿将用命,何来朝不保夕一说?”周瑜反驳道。
“宿将?”贾诩嗤笑一声,“一群只知冲锋陷阵的匹夫罢了。孙坚为何会死?就是因为身边,缺了一个能在他头脑发热时,拉他一把的人。如今的孙策,与他父亲,何其相似?公瑾你现在去,或许能解他一时之急,但长远来看,你这是在陪他,走上你父辈的老路。”
贾诩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孙策军最薄弱的地方——缺乏顶层谋略。
周瑜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文士,眼光毒辣到了极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先生所言,确实是伯符眼下的困境。不过,公瑾此次前去,正是要去补上这块短板。有公瑾在,伯符便如猛虎添翼,再不会重蹈覆辙。”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对自己才能的绝对认知。
贾诩看着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震撼”的情绪。
他原以为,周瑜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可现在看来,此人的眼界、心胸、魄力,都远超他的想象。他与孙策的结合,不是简单的1+1=2,而是一种质变。
林渊天书上的“双生龙凤”之格,绝非虚言。
“猛虎添翼?”贾诩的嘴角,牵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就怕,翼还未长硬,便被猎人给盯上了。公瑾可知,北方的曹操,已经迎天子于许都?他一道诏书,便可让孙策,从‘孙将军之子’,变成‘天下逆贼’。届时,你周家,也要跟着背上叛臣之名,万劫不复。”
“公瑾此去,是为兄弟情义,非为功名利禄。区区虚名,何足道哉?”周瑜站起身,对着贾诩,深深一揖,“先生才高八斗,洞察时局,公瑾佩服。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可愿随我一同,去曲阿共襄盛-举?有先生与我二人辅佐,伯符霸业必成!”
他竟当场,向贾诩发出了邀请。
贾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站起身,收起棋盘,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很快便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周瑜站在亭中,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都督,此人言语无状,对主公多有不敬,是否要将他……”一名亲卫上前,做了个“抓”的手势。
“不必了。”周瑜摆了摆手,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与玩味,“此人……是条毒蛇。但也是一条,能看清天下大势的……真龙。”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神秘的文士,绝非池中之物。他今日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开拔,全速赶往曲阿!”周瑜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我有一种预感,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出事!”
……
襄阳,刺史府。
林渊闭目盘坐,心神沉浸在姻缘天书之中。
他看到,在江东那片气运图景上,代表贾诩的灰色气运,与代表周瑜的赤红色气运,终于发生了第一次碰撞。
碰撞之后,一根极其纤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蓝色丝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生成。
天书之上,文字浮现。
【“毒士”气运与“将星”气运产生交集,“惺惺相惜”之线已生成。】
林渊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不愧是贾诩,第一步,成了。
然而,他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便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那根新生的“惺惺相惜”之线,与连接着周瑜和孙策的,那无数根粗壮、滚烫的金色姻缘线相比,简直就像是一根蛛丝,面对着几百根拧在一起的钢缆。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贾诩与周瑜接触之后,那“双生龙凤”之格的形成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加快了!
仿佛贾诩的出现,刺激到了周瑜,让他归心似箭。
天书之上,那冰冷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倒计时:二十五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