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阿城外，杀声震天。
孙策的营寨，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兽巢穴。没有整齐划一的营帐排列，没有肃静无声的巡逻队伍。随处可见的是席地而坐、大声说笑的江东士卒，他们身上的甲胄沾满了泥土与血渍，刀刃上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豁口。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烈酒和一股浓烈的阳刚气息，粗犷而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贾诩走在其中，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衫和清瘦的身形，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滴清水，滴入了一锅滚沸的肉汤。
引路的亲兵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也敢来这刀口舔血的战场？
“先生，主公正在中军帐议事，您在此稍候。”亲兵将贾诩领到大帐外，语气敷衍。
贾诩也不在意，寻了一处干净的草垛，便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枯坐的石像。
没过多久，帐内传来一阵更加高亢的喧哗。
“主公！末将愿为先锋，再冲一次！定要将那樊能老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一个粗豪的嗓门，吼得整个营寨都嗡嗡作响。
“公覆不可！敌军寨前鹿角密布，箭矢如雨，我军连日强攻，伤亡已然不小，再冲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另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沉稳的劝诫。
“程公所言极是！那樊能就是个缩头乌龟，打定主意要耗死我们！主公，粮草不多了，我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争吵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一个年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压下了一切。
“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一个紫袍金甲的青年将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身材极其高大，面容英武俊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被血色浸染的护心镜上。
他便是孙策。
此刻的孙策，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烦躁。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神情疲惫的士卒，最后，落在了那个安静地坐在草垛上的灰衣文士身上。
贾诩也正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贾诩在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看到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紫色火焰，霸道、炽烈，充满了吞噬一切的野心。这股气势，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董卓是凶戾，吕布是狂傲，而眼前的孙策，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髓的“王霸之气”。
他天生，就该是坐拥江东的王。
孙策也在打量贾诩。他看到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眼神浑浊，气息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就是那个说有破敌之策的游士？”孙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气。
“草民贾诩，见过孙将军。”贾诩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哼，我军中帐内，程公、黄公皆是百战宿将，尚且对那乌龟壳一筹莫展。你一个外乡人，能有何妙计？”孙策身边，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正是刚才帐内叫嚷的黄盖，他上下打量着贾诩，眼神里满是怀疑。
孙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回大帐。
贾诩迈步跟上。
大帐之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几名膀大腰圆的将军正围着一张简陋的沙盘，愁眉不展。为首的老将程普，须发皆白，看到贾诩进来，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说吧。”孙策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我的时间不多。你的计策若是不中用，就自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贾诩走到沙盘前，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从孙策军的营寨，一直划到樊能的壁垒。
“将军连日强攻，士卒疲敝，锐气已失。樊能则以逸待劳，深沟高垒，将军若再强攻，必败无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废话！”黄盖脾气火爆，一拍桌子，“这还用你说？说你的计策！”
贾诩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点在了樊能营寨侧后方的一处空地上。
“将军勇武，天下皆知。樊能虽是庸才，却也知将军之勇。他所有的防备，都集中在正面。而后方，看似空无一物，实则……”
贾诩顿了顿，抬眼看向孙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实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将军可分出一支兵马，偃旗息鼓，绕道至此地埋伏。再派一员大将，于寨前骂阵。”
“樊能连日守寨，军心已惰。若受辱骂，必然出战。将军可佯装不敌，节节败退，将其引入我军伏击圈。届时，伏兵四起，前后夹击，樊能必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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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说得平淡，帐内的将军们听完，却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最寻常的诱敌之计吗？
“就这？”黄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失望，“这算什么妙计？樊能那老乌龟，精得很，他会上当？”
“他会的。”贾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为何？”这次开口的是程普，他那双老辣的眼睛，终于正视起贾诩。
贾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孙策，一字一句道：“因为，去骂阵的人，必须是将军您。”
“什么？”
“让主公亲自去骂阵诱敌？这……这太危险了！”
帐内一片哗然。
孙策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贾诩，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继续说。”
贾诩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世人皆知，将军乃江东猛虎，勇冠三军，从无败绩。若将军亲自出马，却在阵前不敌，狼狈而逃。樊能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将军连日强攻，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他会认为，这是斩杀将军，立下不世之功的绝佳机会。他忍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功名利禄的诱惑，足以让他抛下所有的谨慎。”
“此计，看似是诱敌，实则是攻心。攻的是樊能的贪婪之心。”
贾诩说完，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黄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程普花白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计策本身，并不算惊世骇俗。但其中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人性的弱点上。让主公亲自去当诱饵，这想法，太大胆，也太疯狂。
但……似乎真的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孙策身上。
孙策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虎皮地毯，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他知道，贾诩说得对。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稳固军心，震慑江东。而樊能的这块硬骨头，已经成了他霸业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
用自己的威名，去赌一个机会。
用自己的安危，去换一场胜利。
值得吗？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
“韩当！”
“末将在！”一名沉稳的将领，出列应道。
“你领三千兵马，即刻出发，绕道至此地埋伏！”孙策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正是贾诩刚才所指的位置。
“黄盖，程普！”
“末将在！”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兵马，于两翼策应。待我将樊能引出，你们便从左右合围，断其归路！”
“主公！不可！”程普急忙上前一步，“此计太过凶险，您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
“是啊主公，末将愿代您前去诱敌！”黄盖也急了。
“不必多言！”孙策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樊能此人，我比你们都了解。只有我亲自去，他才会上钩！”
他看向贾诩，那双燃烧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先生之计，我用了。若此战功成，先生便是我孙策的座上宾！”
“若败了呢？”贾诩忽然问道。
孙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却又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我孙策自出兵以来，还不知‘败’字怎么写！”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紫色的“霸王之气”，轰然爆发。整个中军大帐，仿佛都在他的气势下微微震动。帐内的所有将领，无不感到一阵心神摇曳，看向孙策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江东小霸王！
贾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那一抹精光。
林渊的计划，第二步，也成了。他已经成功地，将自己这根“毒刺”，插进了孙策的心里。
就在孙策下达完所有命令，准备披甲上马之时。
“伯符！万万不可！”
一声清朗而又无比急切的呼喊，从帐外传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满身的风尘与水汽，闯了进来。
来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从历阳港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而来的周瑜。
他一进帐，目光便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孙策身边的那个灰衣文士。
而贾诩，也正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形的电光，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周瑜的脸上，再无半分温润笑意，只剩下冰霜般的凝重与滔天的怒火。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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