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庭的庭院在夜色中格外静谧,星灵之气如薄雾般缓缓流淌。花千骨盘坐在惯常修炼的星纹石上,已过去三日。然而,“星鉴”映照带来的冲击与余波,远未平息。
她的外伤与灵力消耗早已恢复,甚至因在星耀殿内承受了那般浩瀚力量的冲击与洗礼,经脉与星痕的掌控力都有所精进。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心神。
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星鉴”镜面里那疯狂涌动的暗金、暗紫与绝对之暗的光影,感受到那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令人心悸的至高法则力量——“源”与“墟”。它们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感知深处。更令她不安的是,眉心星痕在感应到这两股力量时,那微弱的、扭曲的共鸣感,以及一丝仿佛源自血脉本能的、对“源”之枷锁的荒谬熟悉感。
“我到底是什么?”这个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纯正的神族后裔身份已然确认,但缠绕其上的“源墟之锁”又意味着什么?是祝福还是诅咒?是保护还是禁锢?爹爹娘亲知道吗?师父……是否察觉了什么?
星枢长老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保护你免于被‘墟’的力量彻底侵蚀吞噬,也限制你血脉中可能存在的、与‘源’相关的某些特质或记忆过早觉醒……这也是一种标记。”
标记……被谁标记?为何标记?
她试图运转冰心诀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但心湖却难以彻底平静。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这一切,消化这一切。这不仅关乎她的过去,更将深刻影响她在神族之地的未来,甚至……她是否还能回到师父身边?
这三日里,星漪来过两次,送来了有助于稳固神魂的星辉凝露,并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对星耀殿内的后续进展却只字不提。花千骨能感觉到星漪眼中的关切与欲言又止,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对方不便多言。
庭院的宁静,更像是在等待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第四日清晨,花千骨结束一轮“星辉养元诀”的修炼,正在庭中缓步行走,梳理心神时,庭院入口处的藤蔓屏障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不是星漪惯常出入的路径。
花千骨停下脚步,警觉地望过去。只见藤蔓微光闪烁,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透屏障,走了进来。
来人并非星枢、星陨、星澜或星漪中的任何一位。他同样银发金眸,容颜俊美近乎妖异,身着剪裁合体的暗银色长袍,边缘绣着繁复的、仿佛在不断流动的星辰纹路。他的气质与星枢的温润、星陨的冷峻、星澜的温婉皆不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着星空景象的透明水晶球,步履闲适,仿佛漫步在自己的后花园。
“早安,美丽而特别的客人。”他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希望没有打扰你的清修。”
花千骨心中警铃微响。此人能无声无息进入被加强防护的“微光庭”,身份绝不简单。她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欠身:“不知阁下是?”
“失礼了。”来人优雅地颔首,“星晖,忝居‘星耀殿’执律长老一职。”他顿了顿,金眸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对你和你身上‘有趣’秘密颇为好奇的同族。”
执律长老?地位与星陨、星澜相当,甚至可能更特殊。花千骨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星晖长老。不知长老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星晖轻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眉心的星痕,“只是‘星鉴’映照闹出那么大动静,连我这不太关心俗务的人都被惊动了。一些老朋友吵得不可开交,我这清静性子,索性出来走走,顺便……见见故事的主角。”
他走近几步,明明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给花千骨一种无形的压力。“双重至高法则封印……‘源’与‘墟’的共生枷锁……啧啧,即便在我族漫长的历史中,也是闻所未闻。难怪星枢那老家伙如临大敌,连夜召开长老会,甚至惊动了尊主闭关。”
花千骨沉默。对方显然知道内情,且来意不明。
“不必紧张。”星晖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笑容不变,“我对你没有恶意。相反,我很欣赏你。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保持灵台清明,甚至在‘源墟之锁’的冲击下,自身血脉本源依然稳固……你的心性,比很多所谓的天才都要强得多。”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许玩味:“只是,心性强,不代表处境好。你知道现在殿里那些老头子,哦,还有几个老婆子,都在争论什么吗?”
花千骨抬眼看他。
“一派认为,你是巨大的隐患。”星晖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在谈论天气,“身负‘墟’之阴影的牵连,哪怕只是封印标记,也如同怀抱随时可能爆发的‘蚀’之源头。他们主张加强监视,严格限制你的自由,甚至……建议将你送入‘永寂星牢’,直到研究清楚你身上的封印,或者‘墟’的威胁彻底解除。”
花千骨心中一沉。
“另一派,则以星澜等人为主,认为你是无辜的受害者,更是血脉纯粹的族人。那封印是保护而非罪孽,我族理应庇护你,帮助你成长,或许未来还能从你身上找到对抗‘墟’乃至理解‘源’的线索。他们主张接纳你,给予你族人的身份和相应的资源。”
“还有呢?”花千骨平静地问,她感觉星晖的话没说完。
“还有……”星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就是我这样,为数不多,但看法可能不太一样的。”
他把玩着水晶球,里面的星空景象变幻加速:“在我看来,无论是将你视为隐患关起来,还是当作单纯的族人保护起来,都太……简单粗暴了。你身上的‘源墟之锁’,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契机?”花千骨蹙眉。
“没错。”星晖停下脚步,直视她的眼睛,那深邃的金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源’与‘墟’,代表了此方天地最根本的两种对立法则。它们的具体含义,现在的你还无需知道得太清楚。你只需要明白,它们的力量层级,远超寻常仙神,甚至触及了世界的‘本源’与‘终末’。我族与之抗争、研究无数纪元,也未能真正掌控或理解其核心。”
“而你,”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力,“是已知唯一一个,同时被这两股力量标记,并以如此复杂形式封印共存的个体。这封印本身,就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样本’。它如何形成?如何维持平衡?它锁住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能逐步觉醒、掌控,甚至只是理解这份力量的一丝皮毛……”
他不需要说完,花千骨已然明白。她成了某些人眼中无比珍贵又危险的“实验品”或“钥匙”。
“星枢长老和尊主……是何态度?”花千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星晖笑了笑:“星枢?他一向谨慎持重,在彻底弄清真相和评估所有风险前,他不会轻易表态。至于尊主……”他摊了摊手,“闭关的关键时刻,只是传出了一道模糊的法谕:‘查明根源,慎重处置,勿损其本。’”
这法谕听起来模棱两可,既要求查清花千骨身上的秘密,又要求谨慎处理,不要伤害她的根本。但这“本”是指她的性命,还是指她血脉中的秘密?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所以,现在的你,处境很微妙。”星晖总结道,“有人想关你,有人想保你,有人想研究你。最终的决议,还需要时间争论。而在这段时间里,任何一点新的变数,都可能影响天平的倾斜。”
他再次走近,几乎与花千骨面对面,声音轻柔却清晰:“而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或许能让你掌握更多主动权的选择。”
花千骨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选择?”
“离开‘微光庭’,暂时脱离星耀殿的直接监控。”星晖道,“去‘启明殿’。”
“‘启明殿’?”
“那是我族年轻一代精英学习和磨砺的地方,也负责处理一些族内外的事务和探索任务。”星晖解释道,“那里环境相对开放,也有一定的自主性。以你通过‘星鉴’映照展现的资质和特殊性,有理由申请进入其中学习和观察。在那里,你可以接触到更多族人,学习我族真正的传承,更快地适应这里,同时……也能让更多人看到你本身,而不仅仅是你身上的‘标签’和‘秘密’。这或许能影响长老会的风向。”
“这符合规矩吗?星枢长老会同意?”花千骨问。
“规矩是死的。”星晖微笑,“我是执律长老之一,有权提出特殊议案。至于星枢……如果他看到你主动寻求融入、积极面对自身处境,或许也会重新考虑。当然,这需要一点技巧和……交易。”
花千骨沉默片刻。星晖的提议听起来有诱惑力,能摆脱眼下这种近乎软禁的等待状态,获得更多自由和了解神族的机会。但她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什么?长老您,又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花千骨直视星晖的眼睛。
星晖笑得更深了,似乎很满意她的直接:“代价?谈不上。我只是对‘源墟之锁’这个课题非常感兴趣。如果你去了启明殿,我希望在你愿意且安全的前提下,能允许我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观察和研究,比如定期记录你的星痕变化、能量波动,或许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尝试一些温和的共鸣测试……当然,一切以你的意愿和安危为前提,我可以用星魂起誓。”
他举起手中的水晶球,里面的星空骤然定格,散发出一缕纯净的誓约之光。“我只是个研究者,渴望知识。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无价的‘典籍’。我不希望这部‘典籍’被恐惧锁进深牢,或者被平庸的保护埋没。我相信,真正的答案和未来,在于探索和理解,而非禁锢与回避。”
他的话语充满了说服力,眼神也显得坦诚。但花千骨心中依旧警惕。星晖或许没有恶意,至少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他的目的绝对不单纯。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开放、更活跃的环境,固然有机会争取更多认同,但也意味着更多目光的注视、更多变数的发生,也更容易被星晖这样的“研究者”接近和观察。
这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花千骨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星晖十分体谅地点头,“你有足够的时间。长老会的争论,没个十天半月出不了结果。这枚‘星讯晶’留给你。”他将手中那枚定格的水晶球轻轻一推,水晶球缓缓飘到花千骨面前,“如果你考虑好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它联系我。注入一丝星辉之力即可。”
说完,他优雅地行了一礼,身形如同融入星光般,缓缓淡去,消失在了庭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千骨看着悬浮在面前的“星讯晶”,里面的星空缓缓重新开始流动。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握住。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精妙的星阵结构。
她走到庭院的星池边,望着池中倒映的点点星光,心绪纷繁。
留下,等待裁决,命运完全交于他人之手。
还是接受星晖的提议,主动踏入未知的旋涡,争取一线自主?
师父……如果您在这里,会告诉我怎么做?
她握紧了手中的星讯晶,感受着眉心星痕微微的脉动,那里面封印着古老的“源”与“墟”,也承载着她自身的挣扎与抉择。
夜色更深,星光沉默。微光庭内,少女的身影伫立良久,如同风暴眼中,最宁静也最纠结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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