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毒散研制成功后，安远县的变革也如火如荼。</br>大部分百姓沐浴在新政下，日子有了盼头。</br>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br>曾被林闲以铁腕重罚的赵德贵虽谢幕，但他的连襟外号“钱串子”的豪绅钱某，却并未从赵德贵的下场中汲取教训，反而认为自己更隐蔽。</br>他竟将黑手伸向利润更丰厚的领域——边境人口黑市，尤其是掳掠贩卖草原女子，以供某些富户或隐秘场所。</br>这日午后，阳光正好。</br>林闲正在城外的枸杞晾晒场，查看第一批成熟枸杞的晾晒工艺，空气中弥漫着甘甜与阳光。</br>突然影悄然现身，低语禀报：“先生，城西‘灰雀’传来密讯，钱某于前日深夜，通过北门黑市掮客秘密购入四名女俘，现关押在其城南翠竹别院的地窖暗室中。据线报其中一名女子反抗激烈已遭殴打，情况不明。钱不多似有意将姿色上佳者，献于州府某位官员，以图钻营。”</br>林闲正拈起一粒枸杞察看色泽，闻言动作一顿，眼中的温和瞬间被寒霜取代：“消息可确凿？人现下状况如何？地窖守卫几何？”</br>“确凿无误。朱雀组亲眼见人押入，并买通了一名负责送饭的哑仆，得知地窖内共有四人皆被镣铐锁住，有家丁四人日夜轮守。其中一人伤势不轻。”</br>影回答道，语气同样冰冷。</br>“好一个钱某！真是要钱不要命，良心被狗吃了！”</br>林闲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枸杞随意扔回竹匾，大步流星朝晾晒场外走去：“召集白虎组全部人手，立刻随我去城南翠竹别院！另速派人通知新到位的县尉王猛，让他带齐衙役仵作，随后赶到别院汇合，准备拿人抄家！今日我要让这安远城内，最后一丝腌臜气，也烟消云散！”</br>“是！”</br>影躬身领命，身形一闪，已去安排。</br>不过一刻钟功夫，林闲已率十余名精锐侍卫骑马至城南僻静的翠竹别院。</br>别院门房见知县大人亲至，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拦。</br>林闲根本不予废话，直接下令：“撞开大门！反抗者，以同谋论处！”</br>“轰隆”</br>别院坚实的包铁木门，被侍卫合力撞开。</br>院内几个护院打扮的汉子见状刚想上前喝问，便被侍卫们扑倒在地捆作一团。</br>“地窖入口在何处？说！”</br>林闲扫过一名瑟瑟发抖的丫鬟。</br>那丫鬟早被这阵势吓傻，哆哆嗦嗦指向后院假山。</br>众人直奔后院，在一处隐蔽的假山石后，找到了伪装成柴房门的地窖入口。</br>林闲示意一名侍卫上前，挥动特制的破门槌，几下便将门锁砸开。</br>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的浑浊猛地冲出来。</br>地窖内昏暗无光，只有门口透入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br>“举火！”</br>林闲挥手，随后数支火把点燃伸入地窖。</br>昏黄跳跃的火光下，地窖内的惨状映入眼帘。</br>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角堆着些发霉的草料，地上污秽不堪。</br>四名女子蜷缩在角落，皮肤上遍布青紫淤痕和血痂，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铁镣，锁链另一端钉死在石壁上。</br>她们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麻木，如待宰的羔羊。</br>其中一名年纪稍小的女子，额头有伤气息微弱。</br>“畜生！”</br>饶是林闲心志坚定，见此惨状也觉热血直冲顶门：“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我是安远知县林闲。”</br>他示意侍卫不要靠近，以免惊吓她们。</br>自己则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从怀中掏出水囊拔掉塞子，又让侍卫递上几件备用披风：“先喝点水，披上衣服。我们马上带你们离开这里。”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和语气充满安抚。</br>女子们呆滞看着，再看看那清澈的水和干净的披风，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希冀取代。</br>其中一个胆大些的伸手接过水囊，小心喝了一小口，随即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br>这一哭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他几人也低声啜泣起来。</br>林闲等待她们情绪稍缓，示意侍卫上前剪断镣铐。</br>就在这时，林闲被角落里那名未曾哭泣的女子吸引了。</br>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虽然同样蓬头垢面伤痕累累，但依稀可见曾经的挺拔，尤其是一双眼睛并未完全失去神采，反而带着一种警惕。</br>当林闲与之接触时，她下意识捂住腰间一个挂饰，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秘密。</br>林闲心中一动。</br>这个动作这种眼神，绝非常年在底层的奴隶或普通牧女能有。</br>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更温和的语气，尝试用简单的草原语言问道（他学过一些）：“名字？部落？”</br>那女子身体明显一颤，难以置信看着林闲，似乎没料到这位大周官会说草原话。</br>她犹豫了片刻嘴唇翕动，用生硬但发音清晰的大周话回答：“我……叫其其格。曾是……月雅部，乌雅塔娜首领帐下，侍奉笔墨与衣物的侍女。”</br>月雅部！乌雅塔娜的贴身侍女！</br>林闲心中剧震，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脑海！</br>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关切，只是眼神更加专注：“其其格，很好听的名字。月雅部的明珠，乌雅塔娜首领的侍女，为何会流落至此，受这般苦楚？”</br>听到“乌雅塔娜”的名字，其其格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是秃发部的狼崽子！他们背信弃义，偷袭了我们运送药材的营地！我和几个姐妹被冲散了……我不敌，被俘……他们把我卖给了人贩子……”</br>她哽咽着，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首领……首领她如果知道秃发部如此下作，绝不会放过他们！她最痛恨欺凌妇孺……”</br>林闲立刻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月雅部与秃发部矛盾已深，甚至发生了流血冲突。</br>乌雅塔娜御下似乎颇得人心，且憎恶欺凌弱小。其其格对乌雅塔娜极为忠诚，提及旧主时语气充满维护。</br>“其其格，你放心，”</br>林闲语气更加郑重，直视着她的眼：“既然你到了安远，到了我治下，便安全了。秃发部欠下的血债，自有清算之日。我会妥善安置你和其他姐妹。”</br>就在这时，别院外传来一阵喧哗。</br>钱某得了消息，连滚爬爬地赶了过来。</br>一进后院看到地窖门大开，林闲和侍卫正在里面。</br>他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指着地窖里的女子急声道：“这几个……这几个是小的从人市上买来的北凉丫鬟！正……正打算调教好了，送去官府登记造册，绝无虐待之事啊！她们身上的伤……那是她们自己不听话，自己磕碰的！”</br>“自己磕碰？”</br>林闲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地窖。</br>来到钱某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还是瞎子聋子？！”</br>“买卖人口，触犯《大周律·贼盗律》，其罪一！”</br>“囚禁他人，限制自由，触犯《户婚律》，其罪二！”</br>“私设刑堂，虐待致伤，触犯《斗讼律》，其罪三！”</br>“勾结黑市，贩卖敌国人口，有通敌资敌之嫌，其罪四！”</br>林闲每说一条气势就凌厉一分，钱某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浑身抖得如秋风的落叶。</br>“人证物证俱在，伤痕累累铁镣加身，地窖幽暗，臭气熏天！这就是你所谓的调教、磕碰？！”</br>林闲一指地窖方向，厉声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看看她们身上的伤！听听她们的哭声！你的良心，被铜臭彻底熏烂了吗？！”</br>“我……我……”</br>钱某被骂得哑口无言，冷汗如雨。</br>“来人！”</br>林闲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脏了眼睛：“拿下！锁拿收监！查封翠竹别院及钱不多所有产业！一应账册地契、往来书信，全部封存查验！若有非法所得、不明财产，尽数罚没充公。其家眷奴仆逐一甄别，涉案者一并论处！此案本官要亲审，从严从重以儆效尤！让全安远的人都看看，敢践踏律法、挑战本官底线者，是何下场！”</br>“是！”</br>众侍卫轰然应诺，将瘫软如泥的钱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开始迅速查封别院。</br>林闲不再理会这边的嘈杂，转身回到地窖口，对已经被搀出来的其其格等女子温言道：“你们受苦了。先随这位王猛大人回县衙，那里已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和饭食，还有大夫为你们诊治伤势。好生休息，一切不必担心。”</br>“待此案了结，若你们想返回家乡，本官会安排可靠之人资助盘缠，送你们平安回去。若愿意留下安远正需人手，女子亦可入学堂进工坊，凭本事吃饭，绝无人敢再欺辱你们。”</br>其其格等人听得懂大周话的，已是感激得无以复加。</br>听不懂的看林闲神色和手势，也明白了大概。</br>几女挣扎着想要跪下磕头，被林闲示意侍卫扶住：“不必如此，此乃本官分内之事。”</br>林闲摆手，目光尤其在其其格脸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长。</br>在返回县衙的马车上，林闲特意让其其格与自己同乘一车。</br>车厢内林闲递给她一杯温水，语气看似随意问：“其其格，你在乌雅塔娜首领身边侍奉多久了？她是个怎样的人？”</br>或许是脱离了魔窟，或许是林闲的救命之恩与温和态度，其其格的戒心已大大降低。</br>她捧着温水，眼神有些飘远：“我十岁就被选入首领的金帐，侍奉了八年……首领她……她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她像雄鹰一样骄傲，像雪山一样美丽，也像草原上的白狼一样，对自己的族人无比守护。”</br>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可是……首领她心里很苦，比我们所有人都苦。王庭……王庭用最恶毒的手段控制着她，给她下了无解的毒……每次……每次毒发的时候……”</br>其其格的声音哽咽了，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身体微微颤抖：“她把自己关在最里面的帐篷，不让我们靠近，但我们能听到……能听到她压抑的、痛苦到极点的声音……可她出来的时候，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显露太多，依旧挺直脊背，处理部族事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们这些贴身的侍女才知道，她换下的衣衫，常常被冷汗浸透，手指因为忍耐痛苦，掐得掌心血肉模糊……”</br>林闲静静听着，心中对乌雅塔娜的画像更加清晰，也更添几分复杂情绪。</br>一个强撑起部落的首领，其坚韧远超常人想象。</br>其其格擦了擦眼泪，继续透露消息：“首领她虽然出身草原，却最是敬重有真才实学的人。她常说，真正的英雄不能只靠弯刀和蛮力，那不过是莽夫。要有雄鹰俯瞰草原的智慧，有头狼引领族群的谋略，还要有……有你们大周那些真正读书人一样的风骨和胸怀。她闲暇时，最爱读周人的书籍，虽然认字不多，但总会让我读给她听。她最喜欢听的，是那些关于英雄、关于家国、关于坚守道义的故事……”</br>“还有她的笛子。”</br>其其格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首领的玉笛，是她的命。她说刀剑只能带来杀戮和恐惧，而音乐能安抚灵魂，能传递无法言说的情感。每当她吹起笛子，不管多烦躁的心情，多沉重的压力，好像都能随着笛声飘散。那笛声……有时候像雪山融化的清泉，有时候像万马奔腾的雷霆，有时候……又像失去了伴侣的孤雁，在长空中哀鸣……让人听着，就想流泪，但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洗涤了，被照亮了……”</br>说到这里，其其格忽然抬起头看向林闲。</br>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周官救她于水火，行事雷厉风行，对恶人如寒冬般冷酷，对弱者却如春风般和煦。</br>他还会说北凉话，气度从容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br>更重要的是，他与那些传闻中傲慢无知的大周边官截然不同。</br>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在其其格心中骤然亮起，并且越来越炽热。</br>她攥着手中残破的挂饰——那是乌雅塔娜去年赐予她的，象征忠诚与勇气的狼牙。</br>随后其其格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br>“大人……您……您是个好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和别的官不一样。”</br>“如果……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能帮到首领，能解开她身上的枷锁……我……我觉得……”</br>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刚刚还充满绝望与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重新燃起执着的火光，那光芒中充满了未尽的期盼以及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br>说不定……</br>眼前这个男人，这位英俊得过分、手段通天、心思难测的大周县太爷……</br>说不定，真的能成为照亮首领那片黑暗天空的……</br>唯一的光。</br>车厢微微颠簸，窗外是安远县渐渐熟悉的街景。</br>林闲迎上其其格那复杂而炽热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br>有些话，不必说透。</br>有些希望，需要精心浇灌。</br>鱼儿，已经自己游到了网边。</br>而他要做的，是让她心甘情愿地，衔住那颗早已准备好的、名为“希望”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