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远县衙，林闲立即安排可靠人手，将其其格等女子安置在后园，并派婆子和侍女前去照料。</br>沐浴更衣后又用了些滋补的汤药后，其其格眼神中的惊惶已褪去，恢复了沉静。</br>只是眉眼间那股忧虑与哀伤，依旧挥之不去。</br>当林闲派人来请，其其格明显僵硬了一瞬。</br>但想到这位大周官的救命之恩，她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书房。</br>屋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br>林闲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与书案相对，设了两张圈椅。</br>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碟蜂蜜调味的茶点。</br>气氛不像审问，倒像是故人叙谈。</br>“其其格，请坐。”</br>林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手提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铁壶，开始烫杯洗茶，随后递给她一杯：“先喝杯热茶，安远新采的枸杞茶，安神补气。”</br>其其格有些局促坐下，接过林闲递来的温热茶杯，紧绷的心松了一分。</br>她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清甜，驱散体内的寒意。</br>“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婢子……好多了。”</br>其其格放下茶杯，眼圈微红：“若非大人神兵天降，婢子此生……恐已沦为那等腌臜之地的一缕孤魂，再无面目去见……去见旧主了。”</br>说到旧主她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br>“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分内之事，不必挂怀。”</br>林闲摆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身体无碍便好。只是，心中之忧，怕非药石可医。”</br>他目光如烛光，照进其其格心底最深的隐秘：“你既是乌雅塔娜首领身边最亲近的侍女之一，想必知道，首领她……身中奇毒‘牵机引’之事吧？”</br>“哐当！”</br>其其格如遭雷击，浑身剧震。</br>手中的青瓷茶杯失手滑落，在铺着厚毯的地上滚了几圈。</br>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您……您如何得知？！此事……此事在部落中也仅有首领、两位贴身老嬷嬷、以及……以及婢子知晓！乃是绝密中的绝密！您……”</br>其其格眼中瞬间充满戒备，甚至有一丝绝望——难道这位救命恩人也和王庭有关？是来套话的？</br>林闲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俯身拾起茶杯用布巾擦干，重新为她斟了一杯茶：“不必惊慌。我如何得知，自有我的渠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与你口中的王庭，并非一路人。恰恰相反，我与秃发部是死敌，对用如此下作手段控制部下的王庭，也殊无好感。”</br>他看着其其格惊疑的眼睛，一字一句解释：“我救你是出于道义，我提及此毒并非要挟，更非加害。恰恰相反，或许……我能帮她。”</br>“您？！帮首领解毒？！”</br>其其格失声惊呼，眼中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大人，那牵机引乃是王庭不传之秘，历代相传用以制衡各大部，从无外泄解药！多少英雄豪杰、萨满巫师都束手无策！首领她……她苦熬了快三年，试过无数法子，都……都……”</br>随后其其格说不下去，眼泪再次涌出，那是为旧主多年煎熬而释放的心痛。</br>“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阴阳轮转，从未有绝对无解之事，只看是否找对方法，是否拥有足够的智慧与决心。”</br>林闲的声音不高，陈述起亘古不变的真理：“毒药是人所制，解药自然也能由人所破。王庭以为掌握‘暂缓散’便可高枕无忧，掌控生死，不过是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能人。”</br>他略微向前倾身，灼灼看着其其格：“不瞒你说，我已命人着手研制‘牵机引’的解药，并且……已初见端倪，找到了可能的破解方向。”</br>“什么？！”</br>其其格彻底呆住，手中的茶杯再次颤抖起来。</br>但这次不是恐惧。</br>她看着林闲……</br>难道……</br>难道他说的是真的？</br>这位“文曲星”下凡的状元公，不仅在治国安邦、诗词歌赋上无所不能，难道连这困扰草原女英多年的绝毒，也能破解？</br>“大人……您……您说的……可是真的？”</br>其其格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渴望与求证。</br>“真假与否，时间会证明，解药会证明。”</br>林闲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却将一份希望摆在了她面前：“但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首领中毒后的具体情况，毒发时的每一个细微症状，她的感受，她尝试过的方法，以及……她内心深处，对王庭对秃发部，对其他部落，甚至……对大周，真实的态度。”</br>“你提供的信息越详细越准确，对我推演毒性完善解药，制定帮助她摆脱控制的策略，就越有利。这或许是救她的唯一机会，你……愿意相信我吗？”</br>或许是林闲那坦诚的目光，也可能是他展现出的能力与自信，或许是他那句“救她的唯一机会”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也或许是为旧主寻求生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顾虑……</br>其其格沉默了。</br>她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枸杞，仿佛看到女主毒发时痛苦蜷缩的身影，看到了她强忍却依旧挺直的脊梁。</br>似乎还看到她夜深人静时，独自抚摸那些书画时，眼中对大周文明世界的向往与复杂神情……</br>良久其其格抬起头，眼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下决绝：“大人，我相信您！婢子……婢子把知道的，都告诉您！”</br>她开始讲述，声音时而哽咽，时而悲愤，时而充满敬意：</br>“首领每次毒发前大约三五日，便会变得格外焦躁易怒，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会反复检查暂缓散是否收好……她会提前遣散帐中所有侍从，只留最老的阿嬷和我等在远处听候。她说……她不想让人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br>“毒发时……起初是浑身发冷，然后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无力，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接着便是那要命的痒！不是皮肤痒，是从心里钻出来的痒！像有无数只带刺的毒蚂蚁在血管里、骨髓里爬，在啃噬！首领她……她那么骄傲坚强的一个人，也会忍不住抓挠自己，手臂、脖颈……常常抓得鲜血淋漓……有一次，她痛苦得用头撞帐篷的柱子……可过后，她却严厉命令我们，不许透露半个字，抓伤也只说是练箭时不小心……”</br>“她对王庭……”</br>其其格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表面恭敬，贡品从不短缺，王庭征调也尽量应承。但每次使者走后，首领都会独自在帐中静坐很久，眼神冷得像雪山上的寒冰。她私下曾说过，王庭用此等手段，非英雄所为，终有一日……”</br>“对秃发部那是世仇，无需多说。秃发乌孤仗着王庭宠信多次挑衅，首领都隐忍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一把火，就等一个机会……”</br>“至于大周……”</br>其其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首领她……似乎并不像其他部落首领那样，将大周视为只需劫掠的肥羊。她帐中有不少当年……当年从边境缴获的大周书籍、字画、甚至一些精巧的器物。她看不懂全部文字，但时常会拿出来看，会问我们其中一些图案的意思。她说，大周能人辈出，文化深远，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是……”</br>“尤其是？”</br>林闲轻轻拍了拍她，鼓励继续说。</br>她看了林闲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尤其是那次，大人您在月夜登楼，弹唱那首气吞山河的词，首领以笛声相和之后……她回到大帐，沉默了足足一夜，第二天，还破例问起身边的老人……大周的状元，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婢子从未见她主动问起过一个……大周的男子。”</br>听到这里，林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br>果然如此！</br>月夜那场琴笛和鸣并非偶然，而是两颗超越疆界产生共鸣的灵魂，一次跨越种族与立场的、奇妙的精神邂逅。</br>他这位“大周状元”、“文曲星”的名头，恐怕早已随着商队和那夜的笛声，传到那位心高气傲的女首领耳中，并引起了她的好奇，甚至……欣赏。</br>文采风流的才子形象，是她隐秘的向往与欣赏。</br>能解绝毒的希望，是她梦寐以求的救命稻草。</br>对秃发部的共同敌意，是天然的联盟基础；对北凉王庭的深恶痛绝，是潜在的合作契机……</br>所有的线索，被其其格的诉说串联起来，在林闲脑海中形成了一条可行性极高的路径：</br>以正在研制的解药为最关键的“钥匙”和诚意，以自身超凡的文采与智慧为吸引与沟通的“桥梁”，以共同打击秃发部、削弱王庭为近期的“共同利益”，逐步接近建立信任，最终将整个对王庭离心离德的月雅部，乃至那位才华绝世、身怀绝技的“玉笛修罗”乌雅塔娜本人，争取过来化为己用！</br>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交易，而是一盘足以撬动整个北疆格局、甚至影响大周国运的大棋！</br>而他林闲已然执棋在手，看清了其中关键的一步。</br>“其其格。”</br>林闲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你今日所言至关重要，价值连城。我代乌雅塔娜首领，也代未来可能因此而避免战火、获得安宁的无数百姓，谢谢你。”</br>其其格连忙摇头，泪光盈盈表态：“大人言重了！婢子只求大人……真的能救救首领！她……她太苦了！”</br>“我会尽力！放心！”</br>林闲给出承诺，虽然平淡却重如泰山：“其其格，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好生将养。关于解药和帮助你首领之事，需本官周密筹划，绝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能够理解吗？”</br>“婢子明白！婢子定当守口如瓶！”</br>其其格重重磕头，激动得浑身颤抖：“大人！若能救得首领脱离苦海，婢子……婢子愿生生世世，为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br>林闲扶起她温言安抚几句，随后便唤来侍女，送其回去休息。</br>书房内重归寂静。</br>林闲轻呼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清冷的夜风吹拂面颊。</br>他的神识仿佛穿透重重黑暗，直达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落在那座名为“天音湖”畔的华丽大帐上。</br>“乌雅塔娜……”</br>他低声念着这个好听的名字，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志在必得的锐芒：“玉笛修罗……身怀绝技心藏锦绣，却困于毒链壮志难酬。这世间能解你毒，能懂你心，能助你腾飞之人……”</br>林闲顺手咕咚完一杯茶，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微笑。</br>“看来，非我莫属了。等着吧！很快我就会带着你最需要的东西，去征服你这位……草原上的女传奇。”</br>而那个胆大包天、竟敢在安远地界继续作恶的钱不多，林闲处理起来更是没有丝毫手软。</br>师爷很快将查实的罪证呈上：非法买卖、虐待北凉妇孺仅是其一，他还涉嫌巨额偷漏税赋、私下与已被正法的前县尉王彪勾结侵吞军饷物资、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等十数项大罪！铁证如山，罄竹难书！</br>林闲朱笔一挥，判词森然：抄没全部家产，重罚黄金千两，经上级批准主犯钱不多判斩立决，一应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三千里或罚没苦役。</br>判决张榜公布，行刑之日万人空巷，百姓拍手称快！安远境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的宵小，闻此手段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侥幸之心。安远的法纪经此一事，愈发威严清正深入人心。</br>林闲站在县衙高处，看着刑场上那颗滚落的头颅以及百姓们畅快的神情，目光冰冷。</br>扫清内部的毒瘤，是为了让躯体更健康成长。</br>而他的目光悄然投向更北方，那一片蕴含着无尽挑战的机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