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弦外知音:玉笛女闻琴心潮涌
这一次,笛音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月光洒满湖面。</br>笛声中不再有复杂的情绪或信息,只是反复吹奏代表“收到”、“明白”、“认可”的那几个音阶。</br>旋律带着如释重负的默契。</br>这简短的回应并未持续太久便渐渐低落,最终悄然消散。</br>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数十里的对话,只是一场短暂幻梦。</br>但林闲知道,这不是梦。</br>他将吉他轻轻靠在石凳边,负手望月间脸上露出满意。</br>这一次的隔空“笛韵传书”,成功!</br>他不仅收到了对方最积极的回应,确认了“敲门砖”的有效性,更通过这首精心创作的《月下听潮》,向乌雅塔娜全方位地展示了自己的胸怀气度及对合作的宏大愿景。</br>这无疑在“诚意”和“才华”之外,又重重加上了“格局”与“默契”的砝码。</br>一条直通北凉第三大部落权力核心的纽带,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月夜琴笛声中,被悄然编织牢牢系紧。</br>“乌雅塔娜……”</br>林闲望向西北的目光,变得更加明亮:“弦已拨动,谱已写下。看来正式面对面,共商大计的那一天……真的不会太远了。”</br>他走回书房。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br>接下来的重点,除了继续加速解药的研制,更要开始精心谋划,如何创造一个万无一失、又能让双方都体面的机会。</br>这将是决定未来北疆格局的关键。</br>而安远自身的发展,也必须再上一个台阶,以更强大的综合实力作为自己最坚实的后盾。</br>夜色深沉,林闲心中的蓝图却前所未有地清晰。</br>另一侧。</br>天音湖畔。</br>夜已深,唯有湖畔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br>华丽而空旷的王帐内,大部分灯火已熄灭。</br>只留长窗边几盏羊角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芒。</br>乌雅塔娜,这位以“玉笛修罗”之名威震草原的月雅部女首领,此刻只穿着一袭用天蚕丝织就的宽松长袍,赤着双足斜倚在雪白狼皮的软榻上。</br>她如瀑的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垂落在绝美的侧脸上,在灯光下勾勒出动人心魄的弧度。</br>她手中正摩挲着林闲所赠锦盒,其中机关早已打开。</br>上层那些香皂和“百花凝露”摆在矮几上,为帐内增添了一抹清雅。</br>而下层那个曾盛装着名为“清心玉露散”的微型玉瓶,此刻已然空空如也。</br>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那穿透草原与黑夜的奇特琴声(吉他)与那首旷达豪迈的《月下听潮》,她一曲一调都听在耳中,更刻在心里。</br>更重要的是吉他旋律中,巧妙嵌入只有她与林闲和其其格三人才知晓的音律暗号:</br>“讯息知悉……解药研制正在进行,更有进展……时机需谨慎,静待良机……必有重逢畅谈之日……”</br>每一个“密码”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br>但这还不是全部,真正让她无法保持平静的,是那琴声所承载的歌词意境,是那首《临江仙·夜饮》改编曲中,所传递出的、直击灵魂的共鸣!</br>“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br>当这沉郁却又充满不甘的旋律伴着歌词传来时,乌雅塔娜抚摸锦盒的葱指突然收紧!</br>这不正是她这三年多来,日夜煎熬的真实写照吗?!</br>这具被无数人赞誉觊觎的绝美皮囊,这身被族人仰望、被敌人忌惮的绝世武力与才华,这颗渴望带领部族走向强盛、不受制于人的雄心……</br>一切的一切,却被那该死的“牵机引”死死锁住,身不由己!</br>每次毒发时的无力与奇痒,每一次面对王庭使者时的虚与委蛇,每一次看到秃发部嚣张跋扈却不得不隐忍的憋屈……</br>不正是“此身非我有”、“营营”难以忘却的痛苦吗?</br>林闲他懂!</br>他不仅从情报中知道了她中毒,他更从灵魂层面,理解她最深沉的束缚与不甘!</br>“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br>而当最后的旋律响起时,乌雅塔娜只觉得仿佛被一道温暖的阳光拥抱……</br>自由!超脱!无拘无束!纵情江海!</br>这不正是她最渴望,却从无法宣之于口的终极梦想吗?</br>挣脱“牵机引”的毒链,摆脱王庭的控制,让月雅部真正翱翔于草原,甚至……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br>这林闲不仅给出了承诺(完美版解药在进行中),更描绘了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未来图景!</br>他以一种引领者的方式,向她发出了灵魂的邀约:我懂你的困境,我愿与你一同挣脱,共赴那自由的“江海”!</br>一股感动的热流,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乌雅塔娜构筑起来的心防。</br>三年了!整整三年!</br>她独自一人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在虎狼环伺的权谋场上周旋,在族人面前强撑着无敌的形象,在毒发时咬着牙承受着非人的折磨。</br>她的孤独和渴望,从未对任何人真正袒露,更无人能真正理解。</br>可今夜在这遥远的南方,一个分属敌对阵营的男子,却用一把奇特的琴,一串简单的暗号精准戳中她内心最柔软。</br>这已远远超出了“交易”或“算计”的范畴,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叩问与应答。</br>乌雅抬起手,纤长的手轻抚上细腻的脸。</br>指尖传来的是冰凉的触感,一如她往日示人的娇艳。</br>但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升温。</br>乌雅塔娜缓缓起身,赤足走到帐中那面光可鉴人的巨大落地铜镜前。</br>镜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br>墨发雪肤,红唇似火。</br>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心雕琢而成,星星的眼眸,挺直的鼻梁,饱满而弧度完美的唇瓣,组合在一起形成异域神秘风情的绝世美貌。</br>她的身材在月白丝袍的包裹下,更是展露无遗。充满力量感的腰肢不堪一握,修长的双腿体现女性唯美。</br>这具娇躯既有草原儿女的野性,又有近乎妖异的精致。这是她最锋利的武器之一,也曾是她最沉重的负担,引来了无数贪婪、觊觎与恶意的目光。</br>那些男人要么像秃发乌孤那样,**裸想将她作为战利品占有。</br>要么像王庭那些贵族,既垂涎她的美色与部落,又忌惮她的能力,用毒药来控制她。</br>要么就是部族中那些自以为是的勇士,将她视为必须征服的巅峰,却无人真正“看见”乌雅塔娜这个人。</br>可这个林闲……他似乎完全不同。</br>其其格的描述,今夜这穿越时空的琴声与歌词都指向一个事实:他关注的似乎首先是她的“困境”,她的“抱负”,她的“灵魂”。</br>这感觉陌生,却又让她心头那丝火苗,燃烧得旺了些。</br>“首领……”</br>一声轻呼打破了帐内的寂静。是其其格。</br>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br>看到首领对镜自照,眼中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迷茫,有追忆,有触动,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柔和?</br>其其格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没休息?可是身体又……”</br>“我没事。”</br>乌雅塔娜收回抚在脸上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波动。</br>她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问镜中人,又像是在问其其格:“那林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br>其其格放下银碗,想到在安远短短数日的经历,想到那个救她出火坑的大周县太爷,眼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与感激:</br>“首领!林大人他……他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br>其其格急着组织着语言,试图描绘出那个复杂的形象:“他有通天的手段!安远那个破地方,被他不到两个月就治理得焕然一新,百姓有饭吃有钱赚,人人爱戴他。他文采像是雪山上的圣湖深不见底,那夜他登楼唱的词连草原上最老的萨满都说写不出那种气魄。他还会摆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做出了能打出巨响的‘雷’和射穿铁甲的巨弩!他手下的人对他又敬又怕,忠心耿耿!”</br>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可是……他对我们这些落难的人,却没有一点官老爷的架子。他看人的眼神……很特别,不像有些人那样猥琐,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假慈悲,很……很干净,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你心里去但又很尊重人。他救我们的时候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气势却比发怒的雪山狮子还吓人,那个钱胖子当场就瘫了!可后来他跟我说话,跟我打听您……的时候,又耐心得像教小羊羔走路的老牧人,不催不逼,句句都在点上。”</br>其其格最后总结道,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奴婢觉得……他就像草原上最神骏的头狼,不,是雄鹰!翱翔在最高处,目光锐利爪子锋利,能让所有敌人胆寒。可他又像……像部落里最有智慧、最会讲故事、最懂星象和草药的老阿嘎(爷爷),肚子里装着无穷的学问和道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听从。”</br>“雄鹰……智者……”</br>乌雅塔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冰封的唇角,竟不自觉向上弯了弯,仿佛春风吹过冰湖,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br>这个矛盾而又和谐的形象,让她心中那个名为“林闲”的影子愈发清晰,也愈发……引人探究了。</br>“他在歌里唱……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br>乌雅塔娜终于转过身,那双足以令星空失色的美眸盯着其其格:“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是在暗示我什么?仅仅是……帮我解毒吗?”</br>其其格被首领看得有些紧张,但她想起林闲的嘱托,还是鼓起勇气大胆说出自己的理解:“奴婢蠢笨,但……但奴婢觉得,林大人这话意有所指。‘小舟’或许是指首领您,或许也是指他自己,甚至是指我们月雅部。江海那么大,肯定不是指一个小小的安远,或者一片草场。</br>他是不是在说……他有办法帮首领您还有月雅部摆脱现在这种……这种被人掐着脖子的憋屈日子?</br>让我们能像那自由的小船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再看王庭的脸色,不用再怕秃发部的欺负?去过一种……更自在、更强大的日子?”</br>自由!强大!自在!</br>这三个词,狠狠地敲在乌雅塔娜的心坎上!</br>其其格的话,朴素却直指核心!</br>林闲的“江海寄余生”,哪里只是个人解毒那么简单?</br>那分明是一幅关于部落未来的蓝图,而他似乎自信能提供那艘“小船”,以及驶向“江海”的航道!</br>这野心气魄,还有隐藏在风雅诗词下的锋芒……</br>让乌雅塔娜在震惊之余,竟感到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被强大同类所吸引的悸动。</br>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怀疑与试探,如阳光下的薄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br>“好!”</br>她握紧那支碧玉短笛:“其其格!传我密令!”</br>“从今夜起,月雅部与安远接壤的所有卡哨、游骑,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动挑衅、越界、或与安远方面发生冲突!违令者,以叛部论处!”</br>“严密监视秃发部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秃发乌孤本人,以及他们与王庭使者的一切接触!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br>“三……”</br>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让我们在安远城内的耳朵都动起来。不必刻意接触,但林闲在安远的一切公开动向,尤其是与军备外事相关的,我都要知道。”</br>“是!首领!奴婢这就去办!”</br>其其格精神大振,首领终于下定决心。她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心中乐开了花!</br>王帐内,再次只剩下乌雅塔娜一人。</br>她缓步走回窗边,任由带着青草气息的夜风吹她如云的长发。</br>乌雅望向南方的黑暗,此刻在她眼中却透进来一缕希望的光。</br>“林闲……”</br>她红唇微启,吐出这个在心底反复咀嚼的名字。</br>乌雅塔娜冰冷绝艳的容颜上,时隔三年重新绽放出令明月羞惭的笑靥。</br>“你的琴,我听到了。你的局,我看到了。”</br>“你的江海……我很期待。”</br>“但愿,你真如其其格所说,是那只能与我并肩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br>夜色,愈发浓稠如墨。</br>但一颗被被枷锁桎梏了太久的心,却因这来自遥远南方的弦音悄然苏醒。</br>一场始于最冰冷的利益算计,却因琴笛和鸣而悄然掺杂共鸣,已然拉开波澜壮阔的序幕。</br>北方草原的“玉笛修罗”,与南方边城的“文曲闲官”,两颗同样才华横溢的灵魂,在命运与算计的牵引下越靠越近。</br>而他们即将碰撞出的火花,必将照亮整个北疆的夜空,甚至……改变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