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娅看着艾承乾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侧脸，没有反对。

    她拉起涅兰，走向那辆黑色蒸汽车。

    雪儿无声地跟上。

    引擎发动，车辆驶离泊位，迅速汇入开始变得有些混乱的港口道路，朝着被称为“第十区”的特殊区域驶去。

    车窗外，可以看到港内停泊的帝国战舰纷纷亮起全舰灯火，蒸汽轮机加速运转的轰鸣压过了港口的嘈杂，一道道巨大的舰影开始挣脱缆绳，缓缓升空。

    更远处的夜空中，已有密密麻麻的光点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那是接到紧急指令后正在疯狂赶赴预定阵位的帝国浮空舰艇。

    大战将临的沉重气压，笼罩了整个米尔塔罗斯。

    而始作俑者之一，正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内，黑色的猫尾在座位上轻轻卷曲，眼神望着窗外集结的舰队光影，深不见底。

    她刚刚进行了一场豪赌。

    赌注是三大舰队的调动权限，是她在帝国的前途，甚至可能是更多。

    而赌的，是一个虚无缥缈却又可能无比真实的、来自“更强天使”的威胁，以及眼前这几个与雷德尔深度绑定的、极度危险的“异常”。

    这很符合“艾承乾”的逻辑。

    用最大规模的、她所信仰的工业化暴力，去应对最高级别的个体伟力威胁。

    无论结果如何，她做出了在她认知范围内，最理性、最果断、也最符合帝国利益的选择。

    第十区，米尔塔罗斯东北郊。

    蒸汽车驶入一片外观统一、整齐划一的灰色建筑群。

    五层楼高，预制板结构，密密麻麻的方形窗户，没有任何装饰——标准的“赫鲁晓夫楼”。

    这是德拉诺居民抵达后，在帝国提供的有限基础材料和技术指导下，依靠自身劳力尤其是精灵劳工的土系魔法辅助和暗精灵奴隶的强制劳动在短时间内建造的栖身之所。

    帝国除了划定区域和提供最初的口粮，没有干涉内务，这里的一切秩序和建设成果，都烙印着德拉诺式的、在极限压力下追求效率的实用主义风格。

    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

    楼门口有佩戴德拉诺旧臂章、手持帝国提供的制式步枪的守卫，看到莉西娅下车时，身体明显绷紧，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敬畏和一丝恍惚。消息显然已经传开。

    莉西娅刚站稳，几个人影已从楼内快步走出。

    为首的是尼莫斯。

    他穿着厚实的旧外套，脸上带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精干纹路，眼神锐利依旧，只是多了几分背井离乡后的深沉。他看到莉西娅，没有多余寒暄，只是微微点头：

    【领袖。一路辛苦。】

    【这边基本安置下来了，生活物资按配给制发放，秩序没问题。】

    【我们还以为……不……没什么。】

    【以为我死了？我确实差点死了，多亏了这位的帮助。】

    她扯了扯一旁乱晃的雪儿，雪儿随即转过身来——

    拉塞尔从另一栋楼的阴影中无声走出，森精灵的长耳微微动了动，翠绿眼眸扫过莉西娅，在看到她身后的雪儿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外围暗哨已部署，帝国明面上的监视点也在监控范围内。暂无异常大规模调动迹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空中舰队的集结规模异常，港口方向有大事？】

    【有。】

    莉西娅言简意赅，

    【可能有天使追来，级别很高。帝国舰队在布防。】

    拉塞尔沉默点头，没有多问，转身隐回暗处，加强对空域的监视。

    情报官只关心事实和应对，不浪费精力在无用的情绪上。

    赛琳从一间作为临时行政中心的板房里匆匆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块记录板。

    她看到莉西娅，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管理者的恭谨，但当她目光触及雪儿——尤其是雪儿那即便收敛也依然异于常人的气质，以及头顶那若隐若现的光环轮廓时——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记录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赛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作为前唯一神教会的底层牧师，她对“天使”这个概念有着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具体、更深入骨髓的宗教性认知与敬畏。

    那是云端之上的神圣使者，是神之意志的延伸，是凡人需要顶礼膜拜的至高存在。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疑似天使的存在，就站在“异端”领袖莉西娅的身后？

    这种认知冲突带来的恐惧几乎击垮了她的理智，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勉强扶住门框才站稳，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再看雪儿第二眼。

    莉西娅瞥了赛琳一眼，没有任何安慰或解释，只是对尼莫斯说：

    【让她回去工作。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对赛琳的反应毫不意外，这种旧时代的烙印，在关键时刻就是弱点，但眼下维持系统运行更重要。

    尼莫斯对旁边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上前，半搀扶半强制地将魂不守舍的赛琳带回了板房。

    楼内还涌出了一些其他面孔，有精灵劳工的代表，有普通居民，他们都远远站着，敬畏又好奇地看着归来的莉西娅和她身后那不可思议的“天使”。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两个“青铜之刃”的成员架着一个穿着皱巴巴旧教袍、脸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奥德里奇主教。

    他显然是被强行带出来的，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行。

    当他的目光触及雪儿，尤其是她头顶那黯淡却真实不虚的光环，以及背后那对收拢的光翼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一股腥臊味迅速弥漫——他失禁了。

    【主……主啊……天……天使……审判……净化……】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涕泪横流，彻底崩溃。

    过去在德拉诺，莉西娅是掌控他生死的“魔鬼”，但至少那是他理解范畴内的、属于尘世的威胁。

    而天使……那是来自他信仰顶端、代表神圣审判的存在！

    这种信仰体系内最高级别的“天敌”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而且是和莉西娅一伙的，这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精神防线。

    雪儿似乎被这剧烈的反应吸引了。

    她飘近了几步，在奥德里奇主教面前蹲下，歪着头，用那双纯净的紫眸好奇地打量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甚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测试他的反应。

    【你害怕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光环，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仿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

    奥德里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非人面容，感受着她身上那虽然收敛却依然令人灵魂战栗的神圣的威压，恐惧达到了顶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和空洞的抽气。

    他被拖到莉西娅面前不远处，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审判日……净化……神罚……完了……全完了……】

    雪儿用那空灵的嗓音，模仿着之前在德拉诺广场那种刻意神圣的语调，开口道：

    【迷途的羔羊……你，在恐惧什么？】

    主教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神圣”语调，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雪儿非人的紫眸。

    他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幻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白眼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

    雪儿眨了眨眼，居然笑了，但笑得很不自然——

    【嘿嘿~这个好玩！】

    莉西娅没理会主教的丑态，对尼莫斯道：

    【弄醒他，关回去。别让他死了，可能还有点用。】

    她看向雪儿，

    【都认识了，这位是我们的新朋友，雷德尔大人的新追随者，神圣国的天使雪儿。】

    【追随者？是这个词吗？随便吧，那就是追随者啦，请多关照！】

    雪儿机械地歪头又摆了回来，给众人鞠了一躬。

    hai